草原上的牧民从来不会按照黄历来算日子，他们看的是草，草绿了，马就可以跑了。草黄了，就要把牲畜收起来。草地被大雪覆盖的时候，那就是长生天让万物休息一下的时间，在大地与草原上用刻在迁徙蹄印里的方法来记录。不是刻在铜钱方孔中的，我家这片草场在阴山脚下，九曲河拐弯处，三代人在那里接羔、打草、转场，有人问我家人是什么生肖，毡房外面刮着很大的风，这个问题飞不出套马杆的圈子。假如非要分辩的话，就要从脚下的这片草地怎么生长起来、天空中的云朵是怎么移动的、牛羊又是怎样变得肥壮的这些事件开始说起，相同的相同分开来看。

草原不会接纳单独奔跑的一匹马、一只羊落在了单方面狼的晚餐就会有落单的情况出现，一顶毡房孤单地矗立着，在三九严寒中，白毛风刮过，炉火支撑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家族与草场之间的关系就是把一根根芨芨草捆在共同，单独拔一根就会折断，而捆起来之后就可以当作扫帚利用了，在门前扫除积雪，在爷爷那一辈的时候分到了草场，并非用木桩来划定边界，而是站在高处指着一片山脊，说那片云底下有都属于我们家的羊吃掉，这样的划分方法要比任何文件都要牢固，草在人也在，牲畜也在此 ，这三个东西拧成了一股绳子，假如要问生肖属性的话，家族与草地之间的共生关系实际上就是一种集体属相。不会落到具体的鼠、牛、虎、兔身上。

翻看老黄历找对应的，大多会出洋相、草原上时间不走地支一回，走的是草青草黄、一年不是十二个月分四时，是接羔季、剪毛季、打草季、猫冬季、接羔季最熬人。母羊半夜里生小羊的时候，人们要守着，以免小羊被冻死或者被剪毛的人剪坏了。打草季节是最忙的时候，在附近的几个毡房里，女人聚在共同聊天，剪刀咔嚓作响一天到晚地打草，打草季节最为繁忙，全家人共同上阵割草机轰隆隆地走过，草浪倒下一片片晒干后的青草味道可以飘十多里的地方，在冬天的时候猫咪是最安静的，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低温，而毡房里面却炉火正旺，肉干挂在梁上奶茶还在壶中咕嘟作响，这样的生活始终持续下去，又有谁知道今天是哪个生肖的日子呢？日历牌挂在上面，上面印着如阴历节气相同，毡房外面过的是草候、打草的时候不会翻黄历说今儿宜不宜动刀，只看草穗子黄了几分，天边有没有积雨云。

硬要把一个生肖放在头上的话，那么这个生肖就是牛与马之间最接近草原人家的骨头里的东西，牛并非南方水田里拉犁的那种，而是草原上的犍牛，力气很大，性格也很倔强。认路的时候遇到大雪封山的情况，人们找不到方向，犍牛低下头，一步一个脚印把车子拉回到营地，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痕迹，后面跟着的一只只羊也都顺着这些深深的足迹前行，并不会陷入其中。这种犍牛并不发出叫声来表示自己的存在感，即使被鞭打也不会抬起头来反抗，它只会低着头用力地拉着车子前进。与草原上的半个世纪的老牧人相同，马也是另外一回事，在草原上生活的马并非用来骑的，而是共同生存下来的伙伴，三十里之外就能看到狼群，而马则会先响鼻，而且把耳朵竖起来像刀锋相同，等不到你的吆喝就已经撒开了腿向着畜群的方向跑去，它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你也知道它要做什么，在风中与雪地里奔跑出来的默契，并非通过训练获得的。并非一件大事件，但是马假如不安地刨着蹄子的话，老牧人一翻身就会拿起枪来，牛也会教给人怎样扛起它，而马则会教导人们怎样去奔跑，一个家族能够在草原上扎根生长，缺少任何一个都会受到作用 。

别人问我家什么生肖的时候，在毡房里年纪最长的老奶奶就会停下手中的搅拌奶茶的勺子，思考一下，然后说出牛来、她所想到的并非生肖排名第一位的牛，而是五年前那次白灾之后三尺厚的积雪覆盖在草场上的情形。公路与铁路整个中断了，外面的人还以为这片草地上没有人，只有几头犍牛走在前面拱雪开路，人跟在后面跟着犍牛留下的蹄印走，硬是把羊群从冬天的窝里赶了出来。她说走在半路的时候看到接应的马车从远方赶来的样子，就像看到了自己家人的模样，在她的心里，生肖并非算命的人用的一种工具，而是在于让你记住你是依靠什么活着的，在生肖中，并非所有的动物都代表着不同的含义，在部分地方可能会把牛看作是能够承受重任的标记，而把马看作是能够在奔跑中找到出路的标记。草原从不与你虚言，活着就是硬道理。

到了父母那一辈的人，答案又不相同了。父亲蹲在草库伦边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烟纸上一转，就卷成了一个喇叭筒，然后用舌头舔一下粘住的地方，再划一根火柴点燃之后吸一口才开口说话、他说的话就像他相同、放羊的时候要像羊相同能够忍受，羊每天走十几里的路低着头吃草，你也要跟着走，不急也不躁，走完一天是一天、看家护院的时候就得像狗相同，晚上把耳朵贴在地上睡觉，马蹄声隔几里地就可以听到。与卖羊皮的商贩讨价还价时要像狐狸相同，不能过于贪婪也不能过于老实，假如太贪婪的话就会让对方下次不再来买。假如太老实的话又会遇到草场纠纷的情况，这时候就需要像草原上的狼相同，牙齿要锋利但是不能随便露出来。露一次就要让人记住，这样讲起来就不太正规了，但是细细想想都是有道理的，一个人的一生要扮演那么多的角色，单单用一个生肖来扣上太小了。

到我们这代就开始乱套了，堂弟在旗里开了个牧家乐，而且给自己起了个“草原鼠”这个名字，他说老鼠可以挖洞储存粮食，与做生意相同，表妹从呼与浩特大学毕业之后回到家乡搞起了无人机放牧。她说自己是鹰宿下的无人机，它就是她的眼睛，在草地上蹲着用手机拍摄视频，镜头里的羊群与白云相同共同涌上山坡，发给城市里的人看，有人留言问道：这片草原属于哪个生肖？我发了四个字过去：属于这片草，发完了感觉不对，又撤回来了，这个事件自身就有问题，它预设的答案只能是固定在一个框子里，在草原上不能活在框子里。

假如必须要给一个解释的话，那么大地草原就是我家提供的生肖，并非一只动物，而是一整套生活方式，在这套生活方式中，牛教我们怎样承受住压力，马则教会我们怎样才能冲破束缚、飞向远方羊教给你怎样做到随遇而安，狗告诉你要坚守自己的界限，骆驼教你怎样度过最干旱的季节，狼教导你什么时候应当严厉部分而不手软，哪个单独拿出来都无法支撑起整个草原，把它们放在共同才算是完整的一片、毡房外面天黑了风吹来的时候是从西北方来的，带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与一群羊已经回到了圈里去，一匹马栓在了木桩上一条狗趴在我的脚下，这个时候假如你问我属相的话，那么我的回答就是沉默，在沉默之中有什么就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