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二生肖排列组合中，女孩的属相只有十二种可能性，分别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与猪，而每个属相都被民间赋予了一套说法、一套标签、一套被反复数不清次的性格预测，鼠姑娘聪明。牛姑娘很固执，虎姑娘很强势，兔姑娘很温柔，龙姑娘很有气势，蛇姑娘心思很深，马姑娘爱动脑筋，羊姑娘比较软弱，猴姑娘聪明伶俐，鸡姑娘嘴巴很尖利，狗姑娘认死不活，猪姑娘心胸开阔。这套东西并没有科学依据，在统计学上也找不到相应的支持，在街巷聊天、相亲介绍、职场八卦中，它作为一个暗语系统始终运行着，而且人们用它来迅速地把一个不认识的人归类到某个特定的群体中去。用它来说明一位朋友为什么会这样做。

属相自身就是一套纪年的符号，把年份配上了动物，十二年为一个轮回，女孩的出生年份属于哪一区间，背上就会贴上相应的动物标签。这套标签的运行逻辑并不依靠生物界的实际状况或者个体之间的不同，它只是依据年份数字除以12所得到的余数来判断所属生肖的一种方式，例如一个出生于2000年的女孩属于龙。2001年是蛇年，2002年是马年，把前一年的生肖倒过来记就是后一年的生肖了，比如今年是马年，那么去年就是蛇年了，这样的分类方法很粗糙也很简单，省去了许多具体的场景、成长环境、教育经历与个人的选择等等。它只有一个问题要问：哪一年出生的，而且给出一个动物的名字作为答案的延伸。

民间对于生肖的解释材料之多令人惊讶，在任何一个路边算命摊上都可以听到有关每个属相女孩的婚配宜忌、职业方向、流年运势等信息，而属虎的女孩则不宜嫁给属羊的人、属鸡的人也不适合与属狗的人结婚，因为这会带来冲喜。属于龙年的女孩命好，这句话体系在县城相亲角、农村媒婆口中以及家族长辈们的饭桌上依然很管用，姑娘被放在了生肖的格子里面打量，并非因为这个女孩子自己做了些什么，而是一套格子系统用了几百年的缘故，由于人们的习性使一个简单的纪年符号变成了一种性格说明、一种命运预示。

生肖标签对于姑娘实际的作用不能忽略，在相亲市场中有人因为属羊而被婉拒，在招聘环节里，有的老板偷偷计算属相是否合适，婚期选择要避开本命年，生孩子的计划要挑相合的属相。这些行为的背后就是把生肖当作一个有效的变量来处理现实生活中的决策问题，即一个符号被认真地加以利用之后就会产生出真实的后果来。 姑娘顶着某个属相，可能会因此而错失某一个机遇，也可能会被纳入到某种考虑当中去，她本人是否认可这套说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用这套说法的人会怎样去做。

按照年度锁定属相的操作忽略了其中的一个技术问题：阴历与阳历之间的转换、每年春节前后出生的人，他们的属相归属要精确到时辰、大年初一之前或者旧年的属相，之后再换新的一年属相。立春节气与正月初一哪一个才是分水岭，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算法，一个阳历一月出生的女孩，按照阴历的话她应当还在去年呢，属相也跟着上了个年头，这些细节在大多数有关生肖的讨论中都被忽略了。人们只会询问哪个年代出生的，并不会去关注具体的日期与时间，也不会用到年份数减出生年除以十二取余数的方法，在精度要求很高的条件下 就会出现错误。

十二生肖涵盖了十二种基本类型，但是姑娘们实际的表现远远超过了这十二个模板、同一个属相的姑娘，地域不同、家境不同、学历不同、经历不同，所呈现出来的面貌千差万别。两个属虎的女孩，一个做老师，另一个做生意，她们的行为方式完全不同，生肖模板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一个属相，而女孩的生活却是一万件事件堆积而成的，在模板与真人的差距中，就是这套符号系统的最大解释力边界，突破了这个界限之后，生肖的说法就只是一种说法，并不具备描述的功能。

生肖的话题在姑娘们之间流传的时候，它的作用并非去推测自己的命运，而是在于打开了话匣子，在聚会中有人会问一句：“你属什么？”接下来就会有一串现成的性格段子等着你了，属猴的聪明，属猪的有福。属于牛年的勤劳命，在此 我们把生肖当作一种社交润滑剂，并非用来作为命运说明书的，在此 姑娘说出自己所属的生肖，就相当于向别人提供了一个话题接口。对方顺着这个接口把对话续上、符号自身所要传达的有价值 并不重要，只有当符号引发的人际互动发生的时候才具有有价值 。

每年到了本命年的時候，穿紅色內衣、紅色鞋子的習俗就會自動啟動，不管平常信不信這個習俗，在本命年的時候穿上紅色的衣服就成為了一種從眾行為，在這一年裡姑娘們會被提醒自己屬於哪一個屬相，红色成了仪式性的保护色，在没有宗教强制力与法律约束力的条件下 ，却有很高的参与度，从众心理使生肖符号由纸面上的讨论转为身体上的实践。姑娘穿红了，并非真的相信红色可以避邪，而是在于周围的人都这样做了，假如不这样做就会显得很不合群，符号的力量通过群体的行为传递给个人身上。

把姑娘的属相往前推到出生年份，那么这个年的社会背景、经济状况、人口政策等等都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作用远远大于生肖符号、一个属马的女孩出生于马年，在这一年里发生过哪些重要的事件当年粮食的价格是多少？当年有哪些流行的疾病呢？这些都是实际存在的变量来作用她的人生环境与生肖符号，在这些硬性的变量面前，就连配角都不如了。决定姑娘一生走向的是她在那个年份所处的社会环境，并非当年配了什么动物，但是社会环境没有人去谈论，而生肖则有人在谈论，因为社会环境困难被人讨论到，要查数据、翻资料、生肖不用，张嘴就来。

生肖这套符号系统会始终运行下去，并非因为它有效，而是因为它方便了人们把人分成了十二类，比记住每一个人具体的信息要节省大脑条件 ，姑娘们也被不断地塞进这十二个框里来。被继续用十二套现成的话术来描述，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相信，有的人一边不相信一边还在利用、一个符号的生命力并不取决于它的准确性，而取决于它的价格与实用性、生肖对于姑娘的描述成本几乎为零，这样的零成本优点 就保证了它不会被取代。

属相伴随姑娘一生、从出生登记户口开始，到百年之后墓碑上刻字，这个动物标签始终贴在档案的一个字段中，而且不会去解释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只会记录下一年度的信息，记录时间越长，把自己标榜为话题，姑娘是哪个生肖呢？答案只有一个字，而这一个字所代表的有价值 ，则完全取决于听众往里面塞什么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