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贼”这个说法、老话本子里常见、戏台上红脸白脸一打照面、白脸的那个、多半就得被骂一声逆贼、骂的是人、捎带脚儿把他属相也给钉在耻辱柱上、民间有股子习性、爱给角色安一个动物属相、好记、也好传。

老辈人坐胡同口闲聊、说谁家小子不听话、梗着脖子跟他爹对着干、老头儿一摔茶缸子、骂一句“你这个属狼的逆子”、狼不进十二生肖、可老百姓嘴里的逆贼、有具体属相、说法拢共分几层、一层一层剥开、里头全是人情世故与旧年月里的刀光剑影。

逆贼这词儿、核心不在贼、在逆、逆是方向错了、纲常乱了、臣子本该面北称臣、偏要掉头往南看、这叫逆、民间把这种犯上作乱的劲儿、往十二生肖里一套、最先蹦出来的、是蛇。

蛇这东西、冷血、贴地皮走、没动静、冷不丁抬头咬你一口、戏文里篡位的权臣、蟒袍玉带、蟒就是大蛇、皇帝穿龙、大臣穿蟒、蟒再往前探一步、就是龙、这一步、叫僭越、叫谋逆、老话说蛇化龙、得遭雷劈、劈过去了算你本事、劈不过去、就是逆贼、民间把属蛇又心机深的人称作“草里龙”、明着夸、暗着贬、意思是你有龙的野心、没龙的命。

属蛇的听着肯定不乐意、可翻翻史书、那些被史官钉在逆臣传里的、属蛇的确实占了不少、不是蛇性阴、是蛇在十二地支里排巳时、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阳气往上顶、阴气还没散干净、阴阳交错的时候生的、性子容易两头扯、一头想安分守己、另一头老觉着自己该坐那个最高的位置、扯着扯着、就扯出事儿了。

往下说、还有马。

马跟逆贼怎么挂上的钩、听着新鲜、其实道理糙得很、马不老实、骒马发情的时候、尥蹶子、咬群、种马之间抢槽子、能踢死人、这种不服管的烈性、搁人身上、就是桀骜不驯、朝廷说往东、他偏往西、朝廷说卸甲、他把刀横脖子上、这就叫逆、午马性子刚烈、不肯伏低做小、老话说“午马不卧槽”、卧槽的马是老实牲口、不卧槽的马、心里揣着草原、揣着草原的主儿、你给他戴笼头、他咬你手。

还有一层意思、马背上打天下、得了天下以后、最怕的就是当年跟你一块儿骑马的那帮老兄弟、他们也属马、手里有兵、腰里有刀、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想的不是女人、是“凭什么你能坐金銮殿”、这时候、昔日的战马、就成了今日的逆贼、杯酒释兵权那是好聚好散、碰上不信命的、就得血流成河。

再往后捯、猴。

猴当逆贼、听着像骂人、可老百姓的智慧就在这儿、猴机灵、机灵过头了、就爱耍弄人、耍弄平头百姓也就罢了、他连玉皇大帝都敢耍、偷蟠桃、盗仙丹、踢翻炼丹炉、孙悟空干的事儿、搁人间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可老百姓喜欢他、把他当英雄、朝廷不喜欢、朝廷管这叫妖猴、妖、就是逆。

申猴的逆、不是蛇那种处心积虑、也不是马那种匹夫之怒、猴的逆是骨子里的不服、你越说不行、他越要试试、天条是死的、猴是活的、这种活泛劲儿、在官场上是祸害、在民间是传奇、所以你看茶馆里说书的、说到猴、底下叫好声一片、说到蛇、底下啐唾沫、人心这杆秤、有时候不讲理。

属相归属相、人是活的、拿生肖定忠奸、自身就是糊涂账、可这糊涂账老百姓算了几百年、为啥、图个方便、也图个心里踏实、把那些血淋淋的谋反大案、往一个动物属相上一挂、事儿就没那么吓人了、哦、原来安禄山属蛇、史思明属马、难怪、天生反骨。

这种归类法、粗暴、但是解恨。

接着说个有意思的、牛。

牛怎么也成逆贼了、牛老实啊、耕地拉车、挨鞭子不吭声、可老话说得好、蔫人出豹子、牛脾气上来了、顶死人的事儿不少见、历史上那些被逼急了的农民、扛起锄头就是兵、他们大多数属牛、老实巴交一辈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官府还来催粮、牛劲儿一上来、反了、这就叫逆、丑牛的逆、是被逼出来的逆、是土地里长出来的仇恨、跟蛇那种主动算计不相同、牛的逆、带着血腥味儿与泥土味儿。

读书人不爱提这个、嫌丢份儿、可地里的庄稼汉心里明镜儿似的、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想当逆贼、都是被逼到那份儿上了、牛角上沾的血、一半是自己的。

鸡也有说法。

鸡司晨、天亮打鸣、这是本分、可要是有只鸡、大半夜冷不丁叫一嗓子、全村的狗跟着叫、人就醒了、这叫乱时、也叫妖孽、朝廷里也有这种半夜打鸣的鸡、御史言官、或者内阁里不安分的那几位、皇上正做着春秋大梦呢、他一份奏折递上去、非得把天捅个窟窿、这种官儿、同僚恨他、皇上也烦他、老百姓嘴里、这叫“属鸡的报丧”、报丧不是好词儿、逆贼的一种、软刀子杀人。

酉鸡的逆、是嘴上的逆、不动刀兵、专捅肺管子、一句一句、能把皇上气出心梗来、史书上这类人多半没得好死、可他们死了以后、名声反而比那些闷声发大财的官儿强、老百姓不傻、知道谁是咬人的狗、谁是叫醒人的鸡。

狗。

狗跟逆贼连在一块儿、是最冤的、狗忠诚、看家护院、可忠诚这东西、得看对谁、你对前朝忠诚、在本朝眼里就是逆贼、明末那些遗民、誓死不剃头、不事二主、在本朝看来、就是喂不熟的狗、可老百姓不这么说、老百姓管这叫义犬、狗年出生的人里头、出死士、出忠臣、也出逆贼、全看站在哪个朝代说话。

戌狗的逆、是立场问题、你站在河这边、那边就是逆、你趟过河去、这边又成了逆、狗不会自己选主子、人给选的、属狗的人背这口锅、背了几百年。

猪、兔、鼠、羊、这几个属相、民间很少往逆贼上贴。猪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