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土狗在1958年能活多长时间、要依据它距离公社食堂的距离来决定。

食堂的泔水桶在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捞到部分红薯皮、烂菜叶等，在秋天到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些东西了，狗们的胃也开始整晚整晚地空转起来，胃里的酸液把它们咬得遍体鳞伤，啃完了又吐了一地白色的泡沫。那一年许多村庄里的狗并非被人打死的，在走路的时候，腿一软就趴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饿死了的狗嘴边通常有一层干净的泥土，肚子瘪得似乎被抽去了肋骨相同，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就离开了。脚步没有停过，人们自己也正在计算粮食票的数量。

饥饿是1958年狗的第一死因，并非某一只狗，而是几乎所有的狗都死于这一原因，在此之后并没有复杂的病理链条，只是因为食物供应中断造成的。之前的散养狗狗有自己的觅食方式：田埂上的鼠洞、河边冲上来的死鱼、小孩蹲在门口撒的一半粥底、这些途径在同一个时间段内都被一个个地堵死了，在田野里没有了老鼠，而老鼠又先被夹子夹死了。被锹拍光、河水捞得比狗还多、小孩子碗里的食物都已经被大人用舌头刮过一次了才给小孩子与小狗吃。

有些狗会反过来吃自己的粪便，可以撑上好几天，粪便里面还含有没有消化完的粗纤维，在经过第二次发酵之后，胃才能够挤出部分东西来，但是只能撑住一段时间，而且粪便自身也需要进食才能产生。这条循环不到两周就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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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医资料中对于该时期犬只死亡的情况记载很少，基层畜牧站这几年人手都被抽走了用来炼钢，门诊日志也是一断再断，只剩下部分没有疾病的名称，比如“饿毙”或者“营养不良性衰竭”。通俗地说就是血液中的蛋白质含量过低，造成身体内的水分无法正常分布，从而使得腹部膨胀起来，四肢变得非常纤细，老百姓称之为“大肚病”，而狗得了也会相同，因为它们的肚子被按下去之后会变软，而且里面有腹水。晃荡晃荡，到这个时候，狗狗基本上都会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地睡觉，呼吸也越来越浅，两天三天下不来。

饿死的过程是安静的，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事件，真正闹事的是第二种死亡原因，在部分地方，狗被有组织地清除掉，基层直接逻辑非常简单，狗需要吃饭，粮食人们也要吃，一个生产队多养了十几条狗，一年消耗的粮食足够养半个人，这样的账不需要用算盘就可以计算出来明白了，所以打狗队也就出现了，打狗不用枪，可以用棒子或者槐木棒，在狗的鼻子上敲一下，顿时就会使出全力来晕倒自己。再一棒后脑、动作麻利，声音闷、打完的狗拖去剥皮，肉煮了分给各家吃、那个冬天的狗肉没有腥臊气，因为狗身上没膘，肉是灰白色，肌理跟煮老的鸡胸相同。

剥下来的大狗皮钉在墙上晾晒，在冬天的时候用来做褥子，在春天的时候卖给收购站，而收购站当年所收购的大狗皮数量要比往年多出许多许多倍，这些大狗皮的质量也不好，普通都是冬天没有长全的冬毛就被宰杀了，针毛稀少，绒也很薄。收购员在评级栏里写上“等外”，把价格压得很低，有人换了几两煤油回来，也算是没有白费力气。

还有一种死亡方式很容易与饿毙混淆在共同，那就是狂犬病，在今年有一个隐性的流行小高峰，野外的狗饿得慌就开始咬活人。它们所攻击的对象也越来越离谱了，比如咬公社里的猪、拴在树上的驴等等，还有人被咬之后也不敢发声，只能自己用肥皂水清洗伤口，或者用水烧酒擦拭伤口来预防疾病，在防疫站里狂犬病疫苗的库存经常为零，一只疯狗闯进了村子。整个村子里的狗都会被传染、生病的狗嘴边有口水流出，眼睛呆滞，喉咙里发出破风箱相同的沙哑叫声，这种叫声始终不停止，直到最终喉部肌肉整个瘫痪了，咽不下去任何东西，开始出现脱水现象而死亡。死后的嘴巴周围都是潮湿的地方。

群众对付疯狗的方法就是用叉子、三齿草叉等工具夹住它的脖子，并将其按在地上让它窒息而死，没有人敢去吃疯狗的肉，说是有毒，其实狂犬病毒并不耐热，在常温下不会被杀死，但是没有人相信这一点，疯狗的尸体用煤油浇了之后再点火焚烧，在燃烧的过程中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煤油味与狗毛焦味的味道，这种味道顺着风向传播到半个村子。

还有一种死亡方式不常见，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很深的印象，比如有的狗是因为“想不通”而死掉的，这是人们说的，主人被派往远方修建水库去了，所以狗狗只能自己守着空荡荡的房子门口，来了人就龇牙咧嘴地不让靠近。邻居丢来的半截红薯头它不理会，陌生人给的东西它也不去碰一碰，等到主人回来的时候，狗就已经硬着脖子站在门口了、这样的死法兽医也说不出所以老辈人才会说是狗是“忠死”的、跳开感情去看，顽固地拒绝进食的行为加上应激反应，在狗的认知中，固定的投喂者突然消失了，环境信号出现了巨大的断裂，一部分个体的进食抑制会完全压制住饥饿本能，在正常的年份里这样的情况很少见。但是，在人员大范围流动的1958年，比例异常升高。

许多死亡原因堆积在共同，背后是狗的生态位，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压缩到了几乎消失的程度

狗在乡村社会中原本就占据了比较稳定的位置：人类的食物链中的次级消费者，而且具有庭院警戒的功能、食物来源为人的剩余、副产品，在小范围内自己捕获的小动物等等，在公社化之后，这个位置就被取代了。食堂化、粮食统购统销的综合作用之下，被抽空、厨房拆除之后，狗们甚至连守在灶台上等待一颗米粒的机遇都没有了，就连自己的灶台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那一年冬天，许多村庄晚上听不到一只狗叫、大雪覆盖了道路、也覆盖了草垛、甚至整个世界，在早晨醒来的时候，雪地上干干净净，并没有留下任何狗的爪印，这就是一种断崖式的种群数量标记。存活下来的小狗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体型很小，体重常年低于警戒线，在此之后它们学会食用草根、蚯蚓以及灶膛中燃烧过的骨渣，而且把嚼碎的食物吞咽下去，这些幸存者胃被切开之后，在此 兽医一看就知道里面是半消化的荞麦壳、草木炭以及咬进肚子里的树皮丝，靠着这些支撑着度过了几年时间，活下来了的狗身上没有多余的一块肉，眼睛与脚步也变得非常警惕与安静。抢食时不会叫唤，只是埋头猛吃。

死亡数据自身没有准确的数据，在之后有人依据民间的记忆与零星收集到的信息做了一次推算，部分地区犬只存栏量在1958年至1959年间减少了70%以上剩下的30%，另一半则在接下来的两年中逐渐消亡，真正存活下来的只有极少数被送回新的集体生活圈中的狗，例如猪场看门的人、粮站守夜的人等，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内，这就相当于活着。

狗的死亡原因在该年度被压缩成了一个狭小的门框：有食物吃就可以活着，没有食物吃就会死去、有编制就可以活着，没有编制就只能死了、这扇门很窄，不能容纳任何中间的状态、狗的死亡原因有多种，比如饿死、被鞭打、患病或者拒绝进食等等，其实都是从不同的角度向着同一个大门倒去，并非单一的因素造成的，一只狗可能会在轻微饥饿的条件下 感染上狂犬病病毒，本来不会倒下的。但是免疫系统的基础已经因为饥饿而被拆空了，或者也被棍子打断之后的腿给绊倒了，在原地饿死了。死因叠加的方式并非很有讲究，比如一堆杂乱无章的柴火垛，说不上哪一根是最关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