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等这个字、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不是字典释义、是菜市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树下总蹲着个人、问他等谁、他说等个伴儿、再问、就笑、递根烟过来、烟雾缭绕里看他的脸、像庙里供的山神、又像村口晒太阳的老狗、等这个动作、人能做、畜生道里的生灵也做、耗子等天黑、老牛等开春、虎蹲在崖上等风转向、兔子竖着耳朵等动静、各有各的等法、各有各的时辰。

时辰这东西在生肖里是钉死的、子丑寅卯排着队来、一个时辰顶一个时辰的班、误不得、乱不得、等字拆开看、上面竹字头、下面寺、竹简在庙堂里等史官落笔、晨钟在檐角下等撞钟的与尚、这种等法带着规矩带着戒律、跟十二生肖排座次一个道理、谁先过河谁当头、谁后到谁垫底、龙眼看到兔子跑得快也不急、鼠趴在牛背上打盹也不慌、都在等那个终点的线。

要说把等字活成精的、得数那位蹲在南天门外的、封神榜里没他名字、蟠桃会也没他的席位、可天上地下的事他全看在眼里、玉帝换了几茬、王母的桃树砍了又栽、他始终在门槛外头蹲着、手里永远捧着个咬了一口的果子、不是蟠桃、就是野杏子、问他等什么、他龇牙一乐、露出发黄的牙、反问你赶什么、这话问得人一愣、仔细琢磨、赶路的都在畜生道里轮回、等着的那个反倒跳出来了。

民间猜谜的老先生管这叫守宫、守宫不是壁虎、是守着缺口的活兽、十二生肖各司其职、鼠守仓、牛守田、虎守山、兔守窟、龙守着云头、蛇守着地缝、马守驿道、羊守坡、鸡守鸣、狗守夜、猪守着食槽打呼噜、唯独那个空缺、既不在天也不在地、专门守在时辰与时辰的接缝处、子时交丑时、寅时换卯时、阴气退阳气涨、太极图转圈的那个眼、他就蹲在那儿、手里永远有半个果子、啃不完、也扔不掉。

老辈人讲古、说到这儿总要压低嗓子、说那畜生本是昆仑山上一块顽石、女娲炼石补天剩下来的边角料、石头等了三万六千年、等到自己长出绒毛、等到山涧水把石心泡软了、等到第一声雷劈下来、石头裂开、蹦出来的东西不是猴、是等的自身、这说法没有典籍佐证、可乡下跳大神的婆子们信、她们给人收惊叫魂的时候、嘴里念的咒里总夹着一句、石头公、石头婆、替人等着替人活。

等的行为落在具体年份上就更明白了、申年出生的、性子多躁、手脚停不住、可你要是细瞧、那份躁底下压着的是另一种等、像河面上水蜘蛛划拉腿、看着忙、其实在等水纹荡回来、申属猴、猴在十二支里排第九、前头有八位、后头有三位、正卡在四分之三的坎上、这个位置最熬人、往前看、龙虎的威风耍过了、牛羊的辛苦受过了、往后看、鸡狗猪还在等着上场、他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偏又最接近天地的本来面目。

动物学家管某些猴群叫 fission-fusion society、散开又聚拢的活法、早上一哄而散、各找各的吃食、傍晚慢慢聚回来、蹲在树杈上互相理毛、理着理着天就黑了、这种活法没有固定的等、也没有不等的焦虑、果子熟了吃果子、果子没熟吃嫩叶、嫩叶也没长出来就啃树皮、总有东西在嘴里嚼着、嚼这个动作自身就是等、等明儿太阳升起来、等雨季跟旱季轮换、等母猴怀上崽、等幼猴学会爬树、一辈子的等被掰碎了、揉进每一个嚼的动作里、尝不出苦味。

人类把等想得太重、贴标签说是忍耐说是煎熬、猴不会、猴在等的时候就是等、既不想着法子消磨时间、也不巴望时间快点过去、峨眉山的猴蹲在栏杆上等游人掏口袋、游人掏慢了它就伸手去扯、扯不出来也不恼、转身蹲回栏杆、看下一拨人走过来、眼睛里没有上一拨人的影子、这种等干净、像雨水砸在石板上、溅起来又落回去、不留印子。

石头变成的活物最懂时间的重量、泰山石敢当立在巷口、等煞气冲过来、一等就是几百年、煞气没来、石敢当就还是块石头、不会因为等了太久变成别的东西、申猴的原身也是石头、他在等的不是某个人某件事、是等自己重新变回石头的那个瞬间、这期间发生的所有、偷桃、闹海、压在山下五百年、西行路上打妖怪、都是等的细枝末节、好比人在站台等火车、顺便买了份报纸看、报纸上的字不会改变火车到来的时刻。

民间剪纸里有种图案叫辈辈封侯、大猴背小猴、小猴手里捧颗桃、谐音梗玩得直白、可剪纸的婆子们不知道、她们剪刀底下那个猴、眼神永远朝左边看、左边是东、东边是日出的方向、也是所有生肖排着队走来的方向、鼠从东边来、牛从东边来、虎从东边来、轮到猴的时候、猴不看东边、他回头看西边、西边是鸡狗猪还没启程的地方、这一回头、等的味道就全变了、不是被动等谁过来、是主动守着将要过来的那条路。

古籍里记载过一种已经绝种的猴、叫狙、庄子写过狙公赋芧、朝三暮四的故事、老翁拿橡子喂猴、早上三个晚上四个、猴群不干、换成早上四个晚上三个、猴群就高兴了、这故事历来被当成讽刺、说猴愚蠢不懂总数不变、换个角度看、猴在乎的从来不是橡子总数、是早上那一把抓在手里的实在、等待晚上的四个橡子太漫长、不如先把早上的四个落肚、至于晚上变成三个、那是晚上的事、晚上的等交给晚上的猴、早上的猴只负责嚼眼前的橡子、嚼得咔嚓响。

这种嚼碎等待的本事、人学不来、人在等的时候总爱算总账、把过去的失去与未来的期盼搅成一锅粥、越搅越稠、最终糊住了眼睛、猴不搅、猴的等是分段的、等天亮是一个等法、等果子掉下来是另一个等法、等幼崽长大又是一个等法、三段等之间不串味儿、像三个并排摆在供桌上的碗、各装各的水、各有各的月亮。

生肖轮转的本质是时间的分配、申猴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是唯一能回头看的生肖、他看见鼠咬开混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