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三月初三，上巳节。老辈人嘴里直接叫三月三。这个日子打从先秦就扎在时令里头，起初只干一件事——祓禊。祓是祛除，禊是洗濯，合在一块儿，就是蹲在水边把晦气病气搓掉。周代设有女巫掌管岁时祓除，老百姓也跟着下河撩水，拿兰草蘸水往身上洒。郑国的溱水与洧水两岸，男男女女手持兰草互相泼，场面野得很。《诗经》写“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录的就是这个。上巳节最早的底子，是一场跟流水的交易——脏东西交给河，人清清白白走进春天。祓禊是上巳节最古老的仪式骨架，没有它，后面的热闹全没着落。

祓禊过后免不了吃喝。水边铺席，饮酒驱寒。早先酒是用来暖身子的，泡了兰草的药酒叫兰汤，更多是拍洒在身上不算入喉。东汉往后，喝酒成了正经事。人坐在河渠两旁，把酒杯搁在水面，顺流漂。杯子停在谁跟前，谁就取杯饮尽，再诌几句诗。王羲之永与九年那场兰亭会，把这一套玩到了顶。四十来号人，弯弯曲曲的溪水，凑出三十七首诗，汇成一集，王右军趁着酒劲提笔写了序。曲水流觞就从祓禊的副产品，一跃变成文人圈的顶级社交。曲水流觞把水边的除祟仪式与诗酒雅集死死捆在了共同。

上巳节还有另一重身份——求子节、女儿节。上古时期，朝廷这天要祭拜高禖，就是管生育的神。民间规矩松得多。《周礼·地官》明写，仲春二月到三月，让未婚男女互相认脸，这时候私奔都不算犯法。野外水滨直接成了大型相亲场地，芍药是定情信物，比玫瑰早了不止两千年。女人在这天有专属的户外活动，临水采荠菜花，戴在头上觉得能治头痛，顺便招个好姻缘。宋代还有“上巳女儿节”的叫法，女子结伴出游，家里大人不拦着。三月三在古时候是官方认可的男女自由相会日子，奔者不禁，求偶求子全摆在明面上。

地里的荠菜，到了三月三就老了、开花结籽了。民间抢在花未全盛时挖来，连根带叶洗净，跟鸡蛋一块儿下锅。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荠菜的清苦味钻进蛋壳。煮好的蛋壳上染一层淡青色，剥开吃，蛋白带了草木香。农谚讲，“三月三，荠菜煮鸡蛋，一年不头疼。”两湖、江西好多地方至今还守着这个食俗。荠菜花也不浪费，摘下来插在鬓边，或者挂在门楣上老辈人讲能挡虫蚁。荠菜煮鸡蛋与戴荠菜花，是上巳节落到饭碗与鬓发上的具体存留。

祓禊、流觞、求偶、吃荠菜蛋，上巳的习俗单子不短。可日子往前滚，节俗也在串味儿。魏晋那会儿，上巳已经添了踏青、走桥的苗头。人们出城不光洗濯，还要骑马射箭，叫射兔，图个开春好彩头。河边插柳，折柳枝编帽子戴。唐长安城三月三这天，曲江边上全是帷帐，皇帝赐宴群臣，百姓挤着看，成了全民春游。杜甫《丽人行》写“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一点没夸张。祓禊的影子已经淡了，水边照样热闹，只是从“洗掉什么”变成了“赶上什么”。上巳节的宗教除祟色彩被郊游宴饮不断稀释，完成了从仪式到节庆的转身。

唐宋往后，寒食、清明与上巳三节挨得太近，前后脚占着二三月的日子。寒食禁火冷食，清明上坟祭扫、改火赐新火，上巳祓禊踏青。三个节拴在一根时间绳上市井百姓分不那么清，干脆把扫墓、踏青、插柳、荡秋千、蹴鞠全塞进同一个时段。上巳的祓禊被扫墓的洒扫替代，曲水流觞融进了文人的春禊雅集，荠菜蛋却紧紧贴着三月三的单飞。明代以后，上巳作为独立节日慢慢褪色，许多地方只留下“三月三，荠菜煮鸡蛋”一句口诀。上巳、寒食、清明三节习俗在民间长期杂糅，界限早就模糊不清。

南方部分少数民族地区，三月三至今还是顶要紧的日子。壮族赶歌圩，搭彩棚，抛绣球，男女对歌择偶，活脱脱的上古遗风。侗族抢花炮，黎族跳舞，畲族吃乌米饭。这些热烈的群体活动里面，藏着祓禊求偶的古老内核，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水边、歌舞、自由相会，这三个元素从先秦三月三一路穿下来，没断过线。少数民族的三月三节庆，用另一套符号保存了上巳节最原始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