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头天晚上就有人家开始放炮仗，生怕财神爷去了隔壁。这股子劲头，说到底，图的是个开门利市，一年到头手头宽裕。

要说这日子怎么定下的，翻翻老黄历，说法有那么几样。相同跟“破五”有关。从大年三十开始，规矩多，动刀剪不行，往外倒垃圾不行，怕把福气给折腾没了。这些个禁忌，到了初五这天全给破了。垃圾能扫了，穷气要送走，正好腾出地方迎财气。送穷与迎财，本来就是一个事的两个面。把穷神送出门，财神才好请进来。

再相同，传说明儿个是财神爷的寿诞。谁家过寿？赵公明赵元帅。这位骑着黑虎，执银鞭，统管天下钱财。民间认定他生日就在正月初五。寿诞当日接神进门，磕头祝寿，比平时拜他管用。跟人办事一个理儿，正日子登门道贺，主家肯定高兴，甩给你个大红包也说不定。还有个说法，财神不止一位，有文有武，有正有偏，统称五路财神。东西南北中，五路财运全收。初五开市，商家请的就是这五路财神。柜台摆齐，账本翻开，头一笔生意哪怕不赚钱也要做成，这叫开张发市。

过去商铺歇业过年，初五一大清早掌柜的带头净手焚香，祭过财神才能开门板做买卖。谁家炮仗放得早、放得响，谁家今年买卖就旺。这股风从商号吹进寻常百姓家，不光生意人接财神，住家户也跟着接。慢慢就成了全民的景。

到了时辰上讲究更细。有说初四夜里子时一过就得接，因为财神爷那个点儿就出门巡查了，趁早截住。摆供桌的方向也有说道，今年的财位在哪个方向，桌子就冲哪边摆。这个每年轮转，懂行的人照着历书上标明的方位布置。

供品这事，名堂不少。接财神的供桌，五大件是底子。头一宗，香烛纸马。香是跟神明通气的媒介，没香，后头多少供品全白搭。蜡烛要红的一对，火苗子往起一窜，日子也跟着红火。纸马是财神坐骑的替身，烧了好让赵公明骑着下来。黄表纸叠的元宝、印着财神像的纸活，堆成小山。这堆东西看着粗，其实最根本。

第二宗，五色水果。苹果、橘子、香蕉、火龙果、桂圆，几样凑成一盘。没人硬性规定非得哪五样，但喜气洋洋的颜色不能少。苹果寓意平安，橘子谐音吉利，桂圆就是富贵团圆。有地方专门上甘蔗，一节比一节高，讨的是步步高升的彩头。切开的瓜果不上桌，凡是供神，都得囫囵个的。

第三宗，三牲或五牲。整只烧猪、全鸡、全鱼，这是古礼。鸡要公鸡，尾巴毛留得齐齐整整，取雄赳赳的气派。鱼必须是鲤鱼，活蹦乱跳的，取“利余”的口彩，意思是利润有余。猪头也是常见供品，个头大，显得诚心足。北方有些地面供的是羊头，羊通“祥”，吉祥如意。这些东西弄熟了摆上去，热气腾腾的，看着就富足。

第四宗，糕点糖果。年糕、发糕、蜜供、糖瓜，多多益善。年糕年年高，发糕越越发财。甜的东西粘嘴，让财神吃了多说好话。有些巧手人家专门做成元宝样，或者用小馒头叠成塔形，上头点个红点，又好看又吉利。酒也不能少，三杯或者五杯，斟得满满的。用黄酒的多，老派规矩大。

第五宗，茶水五杯。天地亲君师，五者各一盏。也有简化成三杯的，敬天敬地敬财神。清茶淡酒摆齐整，就算素供也有了规格。讲究些的，供桌上还得摆一盆水、一条新毛巾，给财神爷下马洗尘用。脑补下这画面，挺有人情味。

除去吃食，接财神的鞭炮是重头戏。挂鞭得长，一万响起步，从头响到尾，中间一截都不能哑。要是有断捻儿，老人家脸能耷拉到地上。炮仗崩得越碎，红纸屑铺得越厚，叫满地红光，财气盈门。第二天这堆纸屑还不兴立马扫，得留着多捂一会儿，至少过个晌午。

各地有各地的路数。江南一带供桌上少不了相同东西：蛋。五个煮鸡蛋，去壳白白净净，摆成一溜儿。据说这是给财神带的路上干粮，成了一种地方习性。广东香港那边，整只烤乳猪抬上来，身上系着红绸子，嘴里叼个苹果或者红包，派头十足。供完切块分给店员伙计吃，沾染福气。四川有些县市，初五这天要吃“财神饭”，桌上必须有鱼、有猪尾巴，猪尾巴叫“钱串子”，吃了能串住钱。北京天津的老字号，这一天伙计们推牌九、掷骰子，掌柜的不但不拦着，反而带头玩两把，说是试试手风，赢钱的彩头归伙计自己。

说到忌讳，初五这天也有几个不字：不往外借东西，怕把财气流走。不做针线活，怕扎破财气。不说不吉利的话，尤其跟赔、折、亏沾边的字眼儿，小孩说漏嘴了大人都得赶紧“呸呸呸”吐掉。说到底，讨口彩这件事，图的是个心安，跟供品一个道理，物件自身不值什么，可附着在上头的念想值钱。

整场接财神的仪式，核心逻辑就四个字：等价交换。凡人拿出最佳的吃食用度，摆出最大的排场动静，巴望神明把财运分过来。这逻辑搁在庄稼人身上也好理解，春天不下本撒种子，秋天哪儿来的收成？初五撒下的本钱，是诚心，是场面，是满桌的供品与震天的响动。一年到头的辛苦归辛苦，有了这个开头，心里就踏实。

供完财神，那些吃食怎么处理？肉菜撤下来，热热端上桌，一家人分着吃。给财神吃过的，沾着福气，不兴浪费。水果摆够了日子，蔫了也得吃掉。在老太太嘴里，这叫“供过的果子养人”。糕饼点心分给左邻右舍的小孩，谁吃谁沾光。说到底，这些规矩把供桌与饭桌串成了一条线，礼数走到了，实惠也没落下。

现在住楼房的人多了，没法像早年间院子里摆大供桌、放万字头鞭炮。可年俗没丢。阳台摆个小香炉，几样水果一碟糕，照样迎财神。手机里头更热闹，朋友圈里财神像转发得比谁都快，五路财神的表情包几连发，也算是新时代的香火。电子鞭炮、手机红包，换了个马甲，内瓤子还是那股劲。

许多年轻人跟着长辈做这些，不见得真信有个白胡子老头驾着黑虎来送钱。可那种跟着走、照着做的劲儿，把一年年串了起来。过了破五，年就算过完了，该出门的出门，该开张的开张。初五一过，街上拉行李箱的人就多起来了。送完穷神迎完财神，日子总要往下过。供桌上一片红火，说到底，是给接下来整年的奔波打底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