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迎财神，这件事在日历上钉死了。北方人咬死正月初五，南方不少地方，尤其做生意的，初二就动手了。日子上的分歧，自身就有意思。初五迎的叫“五路财神”，东西南北中，路路通财。这个日子跟“破五”捆在共同，破的是过年期间那些禁忌，送穷神，扫屋子，然后开门迎财神。年俗上这天一过，年就算告一段落，商铺下门板，买卖开张，账本翻开新的一页。爆竹声里炸碎的不仅是穷晦气，还有新一年挣钱的决心。

初二迎财神的，风俗上认的是“祭财神”。老北京的大饭庄，这天一早抬出整猪整羊，活的，披红挂彩，叫“借元宝”。买卖家、住户，中午得吃馄饨，叫“元宝汤”。祭拜的画像里，财神爷手捧大宝，底下堆着金元宝。这日子紧挨着年初一，抢先一步的意思摆在明面上。争利要趁早，商人的逻辑简单直接。

还有一波人在正月初六凑热闹。马日，送穷，店铺正式开门营业。门板上贴大红对联，“开市大吉，万事亨通”，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鞭炮从里往外放，边放边往门外走，这叫“崩穷”，把穷气彻底崩出去。这一天迎的财神，沾了市井的烟火气。

财神爷自己也有上岗时间表。核心的讲究，迎财神的最佳时间，指向初四深夜到初五凌晨，精准到初五子时，也就是初四晚上十一点到初五凌晨一点。这个时间点不是拍脑袋定的，它卡在破五与开市之间的交接点上。老话讲“抢路头”，抢的就是这个时辰。谁第一个把财神爷接回家，新一年的财运就归谁。动作要快，心要诚，供品要摆得端正，香烛要烧得透亮。

这么一来，迎财神的日子摊开来看，正月初五是最广泛的日子，正月初二在商业传统深厚的地区优先，正月初六则是开市吉日的附带仪式。几个日子叠在共同，各取所需。

要把初四夜里的门道说清楚，得钻进时间缝里看。初四傍晚，老宅子天井里就开始摆供桌了。瓜果糕点是必备，猪头、整鸡、活鲤鱼，这三样叫“三牲”，规格最高。鲤鱼得是活的，红绳穿过鱼鳃，嘴上贴块红纸。鱼谐音“余”，年年有余的口彩。桌上五路财神的神码位牌立得笔直。香案上红烛高烧，檀香缭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松脂与旧纸的混合气味。

这个准备工作在亥时就开始了。家里长辈净手洗脸，衣裳穿得齐整，表情严肃。供品摆放有规矩，鱼头朝里，那是“财进门”。鱼头朝外，就成了“财外流”，大忌。糕点码放成塔形，底层稳，上端尖，取节节高升的意思。橘子颜色金黄，讨个吉利。苹果平平安安，聚宝盆里塞满黄纸叠的大元宝，一串串，沉甸甸的。

快到子时，整条街巷就醒过来了。先是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远处打雷。紧接着炸成一片，震天响。硫磺味从门缝钻进来，浓得化不开。迎财神的核心时刻子时，也就是初四晚上十一点到初五凌晨一点，这一时辰被认定是财神下界的关口。这时候得大开门户，家里的男主人手持点燃的香烛，脸朝门外，恭恭敬敬鞠三个躬，嘴里默念请财神的话。香烛插进香炉，转身就往回走，步子不能太快，显得慌张失礼。也不能太慢，显得心不诚。走回屋里，神码在烛火上点燃，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家里空气都是烫的。

抢路头的“抢”字，就落在这个点。子时一到，动作连贯，打开门户、点燃香烛、焚烧神码、鸣放鞭炮，整套流程一气呵成。老生意人讲规矩，鞭炮得买最佳的，长蛇似的挂在竹竿上从二楼阳台垂到地面。点燃引信，火光嗤嗤地往下窜，满地碎红，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人在这时候拿扫帚，地上的炮仗屑得留到初五中午，那是财气，扫不得。

供水饺也是子时的一个惯例。水饺出锅，头一碗端到供桌上。这碗水饺有讲究，馅是素的还是荤的各地不同。北边认准了羊肉白菜馅，羊肉发暖，白菜是百财。吃水饺叫“吃元宝”，咬开一个，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肉香直冲鼻子。家里人陆续从被窝里爬起来，脸上带着除夕后又一轮熬夜的疲惫，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初五白天的规矩没夜里那么多。早上起来，垃圾可以往外倒了，屋里能扫了。这叫“送穷”。扫地从屋角往门口扫，堆在门后，等到太阳出来，一把簸箕全倒进街上的垃圾桶。倒穷土的动作要干脆，倒完不能回头张望。这一天，商铺开市，伙计擦柜台，掌柜的拨响算盘珠子，账本翻开新的一页。进店的第一个客人，不管买不买东西，都算“财神爷上门”，奉茶递烟，格外客气。

初二那一路的迎财神，时间上松快些。重点是上午。初二一早，院门大开，供桌摆在正对门口的堂屋里。财神画像供在正中，底下压着黄纸写的招财进宝符。祭品里，一整条五花肉煮得半熟，插根筷子立在盘里，旁边码着俩馒头，点了红点。香烧的是高香，手指头粗，能燃一个小时。鞭炮跟初四夜里没法比，意思到了就行。中午那顿元宝汤，其实就是馄饨。馄饨皮薄，馅儿调得鲜美，汤里搁紫菜、虾皮、香菜，滴几滴香油。端着碗在院里吃，凉风飕飕的，额头冒一层细汗。

初六的仪式感裹在开市的热闹里。时辰不拘，大早上的就行。门口放炮仗，铺面擦得锃亮，柜台上摆一溜算盘，每把算盘上贴个红纸条，写着“一本万利”。伙计穿上新做的棉袍，袖口挽一道白边，精神头十足。老板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红包，见人就递烟，街坊四邻互相作揖道贺。鞭炮声里，纸屑飞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全是硝烟味。穷人送走了，财神迎进门，日子继续在噼啪作响中往前赶。

祭品香烛这些物件的摆放，没半点含糊。五路财神对应的五个方位，正东、正南、正西、正北、正中，香炉摆在正中，四个角各放一碟干果。干果有核桃、桂圆、红枣、花生，早生贵子的意思带了点家庭期盼。鱼不能跟鸡摆在共同，鸡压鱼一头，生意场上有鸡飞鱼散的忌讳。这些细碎的讲究，少一炷香都不成规矩。

财神像怎么处理也有分教。纸马铺买来的神码，子时烧掉，灰倒进河里或者埋在树根下，顺水顺风。供奉的财神轴画，得挂一年，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的时候，一并取下，谢过财神，等来年再换新的。木雕瓷制的财神像，常年供在神龛里，平日早晚一炷香，初五这天再加供。像前摆盏长明灯，豆油灯芯，灯苗昏黄，始终亮着。

接完财神，屋里飘着钱粮的味道。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初四烙饼炒鸡蛋，初五捏上小人嘴。饺子包得严严实实，捏紧口子，这叫“捏小人嘴”，一年里没人嚼舌头。灶台上热气蒸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孩的哭闹声，电视里的戏曲声，跟窗外还没停歇的鞭炮声搅成一锅粥。吃进嘴里的东西，这一刻都成了吉利话，这是世俗日子的热闹劲儿，扎扎实实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