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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的坐骑没有留下具体名字。这跟同时期其他征服者的战马很不相同。亚历山大有一匹布塞法洛斯,名留青史。蒙古人没这个习性。马就是马,是工具,是战友,不需要封神。
翻遍《蒙古秘史》,找不出铁木真坐骑的专属称谓。只偶尔提到马的颜色、形态。一匹白口黄马,一匹黑鬃黄马。出征骑,换着骑,死了换新的。没人在乎它叫什么。
草原上的马首先是活的运输工具,其次才是伙伴。游牧民族从断奶起就在马背上过日子,对马的看法比农耕民族务实得多。给马立传,那是吃饱了撑的。成吉思汗一辈子骑过的马少说上百匹,哪匹最出名?没有定论。后世编故事,硬塞给他一匹“飞黄马”,纯属附会。
真正值得说的不是某一匹、是那个庞大的军马体系。
蒙古帝国能踏平半个世界,根基就是马。不是骑兵,是马自身。没有那种矮墩墩、其貌不扬的蒙古马,所谓闪电战、大迂回、纵深突击全是空话。蒙古马肩高普通不到一米四,体重三百公斤上下,跟欧洲高头大马放一块儿像毛驴。这种马的心脏比普通马种大百分之二十,肺活量惊人,血红细胞携氧技能 极强。全力冲刺距离不长,但可持续低速奔跑八到十小时不歇脚。驮着一百多斤的武装骑兵,一天挪出一百公里是常态。
极限状态下能跑更远。1241年进攻匈牙利,速不台的部队三天急行军近四百公里,出现在欧洲骑士完全想不到的方向。欧洲人的战马驮着全副武装的骑士,跑二十分钟就喘,必须歇。人马皆甲的那种重骑兵,冲刺距离不超过两公里。两边一碰,机动性差着一个数量级。
蒙古马耐粗饲到了变态的地步。别的军马要吃精料,黑豆、燕麦、苜蓿,得专门征集、运输、储存。蒙古马不用。冬天用前蹄刨开积雪啃枯草,夏天遍地都是吃的。实在没草了,啃树皮,舔苔藓,吃动物粪便里未消化的草籽。军队出征不需要粮草辎重跟着马屁股跑,马自己养活自己。这直接把后勤负担砍掉了七成以上。一支万人骑兵纵队,按中原或欧洲标准至少需要三千民夫、上千辆大车运送草料。蒙古人不用,马群自己走,边走边吃,部队轻得像一阵风。
马的来源也是体系化的。成吉思汗建立千户制,把整个草原变成了巨大的军马繁育基地。每个千户有固定的牧地、规定的马匹保有量。战时按户抽马,一户出几匹,什么岁口的,公母比例多少,都有数。万户长一级掌握数万匹马的调度权。整个蒙古高原的马匹存量常年维持在一百二十万匹到一百五十万匹之间,这还不算征服西夏、金国后获得的马源。每次出兵,一个骑兵配三到五匹马,换着骑。母马提供马奶,公马阉了当战马。马奶在行军途中发酵成酸马奶,就是主食兼饮料,一匹马一天产奶两升多,四匹马够一个人吃喝不愁。
马匹训练从两岁开始。先骑光背,不备鞍,练平衡感。然后练急停、急转、卧倒。最关键的一项是让马习性战场噪音。蒙古马要反复接受鼓声、呐喊、箭矢破空、兵器撞击的适应训练,练到听见爆炸般的响动都不惊不跳。不合格的马淘汰去驮货,合格的分入骑兵队列。战场上马耳朵一听见主人的特定呼哨就能做出反应,无需拉缰绳。骑兵双手腾出来射箭,靠膝盖与重心就能操控马的方向与速度。
有关马匹的医疗保障,蒙古人有整套土办法。马蹄不钉铁,任其自然磨损,因为蒙古高原多是沙土地,蹄甲自己磨得恰到益处。进入多岩石地带才临时裹生皮。马鞍设计极讲究,前鞍桥高而后倾,骑手可以稳坐射箭。后鞍桥低平,方便急速上马。肚带用生牛皮,遇水收紧,长途不松脱。马镫不大,刚好踩前脚掌,为的是站起来射箭时借力方便。蒙古马鞍与镫的组合,让骑兵在马背上实现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射击。
军马的颜色在作战中也被纳入指挥体系。前锋用白马,左翼用青马,右翼用红棕马,后卫用黑马。成吉思汗的直属卫队骑黄马。数万人马按颜色在大草原上移动,远处一看就知道哪支部队在哪儿,调兵靠旗语与马色双重识别,效率极高。敌人根本看不懂这套信号系统。
马政严苛得很。私自宰马、伤马是重罪。战马丢失三匹以上什夫长要挨鞭子。连续作战后必须休整马匹,换新马补充,老马退回牧场休养。西征花剌子模,一路打到里海,沿途设立马场驿站,每站备马数百匹,接力传递军情与物资。这种马匹接力系统后来演变成元朝遍布欧亚的站赤制度,帝国政令从大都到波斯只需二十天。
蒙古军马其实始终处于演化中。早期以蒙古高原原生矮马为主,征服西夏后引入了河西马血统,马的身材拔高了部分。攻打花剌子模,缴获了众多阿拉伯马与土库曼马,体型更漂亮,速度更快。拔都西征,带回了钦察草原的马种。忽必烈时期,云南、西藏的马种也加入混血。到元朝中期,蒙古军马已经形成了一个融合东亚、中亚、西亚多种马血统的混血种群,耐寒耐热耐长途的综合素质反而下降了。娇贵了,需要吃料了,速度上去了但耐力下来了。这就是后来元军骑兵战斗力衰退的一个物质层面原因。
往回说成吉思汗本人的坐骑。草原老人讲古,说铁木真年轻时骑过一匹“没有尾巴的秃尾马”,救过他的命。《秘史》里确实有马救主的情节:一次铁木真被泰赤乌人追杀,坐骑中箭倒地,他躲进树林逃脱。那匹死掉的马是什么毛色、有没有名字,书里没写。成吉思汗后来封赏功臣,给了博尔忽、木华黎这些人高官厚禄,却从未听说他给某匹马立碑。
他把马看得很实际。训示将领时说过一句话:人饿极了可以杀马吃,马血能顶一阵子,保住战士的命。马是消耗品,在极端情境下要为人牺牲。这种冷酷与实用主义,贯穿帝国军事机器的始终。
全世界征服者里,成吉思汗不是第一个靠马的,却是把马用到最极致的一个。他打下的疆域,恰好与蒙古马的生理极限重合——从太平洋沿岸直到多瑙河畔,再往前走,马受不了中东的酷热与欧洲的潮湿,大批倒毙。旭烈兀征叙利亚,未到埃及先死一半战马,只好折返。马画出了帝国的边界。
后人总想给英雄配神驹,这是一种心理需求。真实的军马史冰冷枯燥:几百万匹矮马的骨骼堆满欧亚大陆,无声无息。那些没名字的牲口驮着一个帝国飞奔,跑死一匹换一匹,像接力棒相同传了半个世纪。成吉思汗陵前的苏勒德祭坛,供奉兵器、战旗,没有马具。草原人心里,马太亲近了,近乎己身,己身用不着供起来。
蒙古马的基因至今活在亚洲腹地的马群里。乌兰巴托以西的牧场上还能看到那种短腿粗颈、脑袋略大、眼神沉静的土马。骑手一跨上去,它自动走小颠步,不必给指令。这个记忆锁在骨髓里,已经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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