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闽台以及东南亚的华人圈子里，这天叫“天公生”。天公指的是玉皇大帝。民间传说里，玉皇是神界的最高主宰，掌管天、地、人三界。日子定在初九，跟“九”这个极阳之数直接挂钩。阳数从共同，到九收顶，取至高无上的意思。天公圣诞的庆祝，在整片闽南语系地区，规模与郑重程度都压过除夕。许多家庭的供桌从初八深夜就开始摆，就等交子时的那一下。

拜天公的准备工作，初八白天就动起来了。家里里外都得洒扫干净。祠堂或者厅堂摆供桌的地方，扫尘之后还得用清水抹布再过一遍。参与祭拜的大小，事先都要沐浴净身，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斋戒在这一天是硬规矩，荤腥酒水一律不能提前碰，有的家户甚至从初七就开始吃素。女人碰到月事，会主动避开不去碰供品。家中有丧未满百日的人，也不上前，只在后面帮着递东西。这些不是有人拿条文管着，纯粹是代代口头传下来的自重与忌讳。供桌怎么摆，全按古法。顶桌用长凳垫高，罩上绣有吉祥图案的红桌围，桌上靠外摆一只香炉，两边点长明灯。灯后放三杯清茶，茶得是新沏的。顶桌专属于天公，不放任何荤物。

顶桌的供品齐不齐，内行人一眼便知。五果摆在正中，通常是柑橘、苹果、香蕉、凤梨、梨子，讲究个五福临门。紧挨着的是六样斋菜，金针、木耳、香菇、冬粉、腐竹、紫菜一类，全素净。一旁必须有绑上红纸的面线，面线不剪断，讨个长命百岁。甜粿、发糕、红龟粿这几样米食也不能少。甜粿代表着步步高升，发糕取其发达兴旺。顶桌一律素净，这是雷打不动的铁律。下桌，也叫前桌，重要供奉天公的部属神明，才能上荤。三牲或五牲就搁在这层。三牲用鸡、鱼、猪五花肉，鸡要全鸡，带头尾，鱼要带鳞。有些人家改五牲，添上鸭、鱿鱼或猪肚。牲礼底下垫着红纸剪的花样，旁边再加几碗糖水煮的甜料。把荤素分开，一上一下，层级分明，神格高低一眼立判。

时辰一到，初九子时，也就是初八半夜十一点刚过，各家各户便点起大红龙烛。正月初九子时是开拜的绝对时间窗口，晚一刻都不行。由家中男主人带头，全家人按辈分排好，双手持香，高过头顶，朝门外天际三拜，嘴里默念请天公降临赐福。上完头香，献第一巡酒。酒倒在三个小酒杯里，高举过眉，倒进香炉旁的敬酒杯，再斟满。跟着主祭恭读疏文，疏文上写着阖家丁口、住址，以及祈愿的言语。读罢焚化疏文，续献第二巡酒，全家行三跪九叩大礼。这个叩拜一点马虎不得，起身下跪节奏不乱，头必须磕到地面。三巡酒过后，稍许静止片刻，心里默祷。这中间谁也不喧哗，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烧金纸是向天公表达敬意的关键一步。天公金不同于普通纸钱，尺寸更大，印着天公坐殿的神像，整沓纸张厚实挺括。天公金得双手捧起，先绕着香炉顺时钟转三圈，禀明用途。然后一张张轻柔揭开，送进金炉。不能一沓全扔进去，那样被视为不敬。同批烧化的还有顶极金、太极金、盆金。烧金时炉火旺盛，大人会嘱咐小孩离远部分，不可以跨过金炉，也不能用脚踩踏任何一张金纸。灰烬腾空飞升，才算是把心意送达天上。金纸烧透，供桌上原有的清茶再添一轮，缓缓洒在金炉周围地面，整个拜仪便趋于圆融。接下来把五果、面线这些顶桌素物分给全家老少吃，叫吃平安。下桌的三牲则收进厨房，改刀烹煮，不过夜。

拜天公的过程中有些不成文规矩，力道很硬。供桌只要摆定，妇女便不再从供桌下穿来穿去。小孩好问想去摸供品，长辈会当即低喝制止。参拜期间不许说丧气话，不许叹长气，也不许互相叫骂。牲畜猫狗都得关妥，不让冲撞供桌。这些规矩，在村头巷尾的老人眼里，比过年贴的春联还实在。若有哪家当年盖新房或添丁进口，供品便格外丰厚，甚至还会在门口摆上一对连根带叶的甘蔗，系上红绳，取日子节节甜的意思。天公生这天若逢阴雨，供桌就移进厅堂，对着打开的大门，同样不打折扣。

供事收尾后，四处散尽的火药味混着金纸余烬的气味，天也快蒙蒙亮了。从子时到寅时，整整忙活一宿，没有人喊累。初九过了，年节最终一股隆重的劲才算消停。街市渐渐复原，生活回到常轨，各家厨房飘出牲礼回锅的油香味。老一辈心里清楚，拜天公不是做场面，是把一家大小的敬畏与谢意整个交上去。这一整套流程里，每一个动作，每一件供品，每一声默念，都有明确的指向，不多一分也不短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