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七月初一，鬼门开。地府门户在入夜那一刻准时敞开，整个七月叫鬼月，头一天就是放风的首日。地门开，阴气重，诸事不宜。老黄历上这几个字没半点含糊。阴阳两界的界线从初一子时起变得稀薄，阳气退得急，阴寒顺着墙根、水面、屋檐往里渗。人走在街巷里，跟看不见的东西擦肩的几率高了一大截。这套禁忌，代代口传，没人写成条文，可家家户户照着办。

天黑之后的第一桩要紧事，夜路能不走就不走。非得外出，必须结伴，兜里揣盏亮着的灯，走大路当中，别贴墙，别钻巷。老辈人讲人身有三把阳火，两肩与头顶各一盏。墙根阴气重，游魂喜欢挨着墙皮往前蹭，人贴墙走，肩头那把火最容易给压灭。火一暗，身子就虚，东西容易趁虚跟上来。走夜路听见后头有动静，别猛回头。一回头，肩头火苗晃荡，再吹灭一盏，魂不定。喊人名字也别高声，拍肩膀更犯大忌。一掌拍下去，阳火拍熄，人轻则打寒战发高烧，重则连着几天掉魂儿似的迷糊。还有吹口哨敲碗筷，一概不许。口哨的调子在夜里传得远，跟招魂似的，好兄弟听见了顺着音儿过来。小孩碗筷敲得叮当响，穷魂饿鬼以为开饭了，全往跟前凑。

衣裳鞋子的事，初一日头落山前就得办利索。晾在户外的衣裤鞋袜，天黑不收，保准招东西。游魂四处找衣穿，一件空荡荡的白衬衫挂在竹竿上夜风一鼓，正好给它披上借个形。穿回这样的衣物，人莫名其妙发冷、出疹子、走背运，医药查不出病根。婴幼儿的尿布、小褂子更金贵，黄昏前全收进屋，塞进衣柜最里头。鞋子的摆法也暗藏门道。脱在门外的鞋，鞋尖冲外，不能对着大门，怕引路进门。拖鞋在床边别摆得整整齐齐，脚尖对床，那副架势等于铺好床铺请鬼上床。歪七竖八扔在一边，反而破了形。

水边的禁忌，七月初一格外森严。江河湖塘，井口沟渠，下水游泳洗澡，一律禁绝。水边本就聚阴，鬼门刚开，水底下的水鬼急着拖人找替身。一脚踩进去，踩的不定是淤泥还是拽脚脖子的手。岸边洗手洗脸，动作要快，别蹲着盯水面发呆。水里的倒影有时不止自己一个。跑船的、打鱼的，初一这天不出船，不放河灯，先在岸上烧几道黄表纸拜河神。家有水井的人家，这天黄昏要把井盖压一压，免得阴气顺着井壁爬上来。

婚丧嫁娶动土搬家这类大事，鬼月全月停摆，头一天更是大忌中的大忌。婚嫁喜事，初一绝对不办。阴间大开，阳间吹吹打打迎亲，红白两撞，喜气全被冲个稀碎。订婚看日子，先生翻开黄历瞧见七月，统统划掉，多一句不问。动土破土，拆墙挖地，地底下的怨魂安宁被砸烂，闹得家宅鸡犬不宁。搬家入宅叫“鬼搬家”，路上魂灵跟一串，新家还没住人，先生进来。店铺开张、出远门、上梁立柱，能推的都推到八月。讨债也不在这天上门，生怕带回来赖着不走的。

饭桌上的规矩在初一这天硬得像铁。筷子竖直插在饭碗中央，那是给亡魂上香的路数。吃饭筷子得平放，哪怕横搁碗沿上长辈也要瞪眼。夜里不把剩菜剩饭搁在院墙外头喂猫狗，饿鬼嗅到油腥味，围住门口不散。路面上看见钱币、红包、卷成卷的钞票，崭新的也不能弯腰。不捡路财，不拾遗物。那些可能是买路钱，也可能是替人挡灾的包袱，谁捡谁接盘。听见背后有人喊名字，别应声，别回身。站定听一听，若没了动静，迈步往前走，进了自家门再转身。

家里头摆设，初一前就该动手清理。风铃、挂钟、叮当响的饰物，全摘下来收进抽屉。风铃的叮叮声是引魂的，音波在夜里跟路标相同。镜子到了晚上用布蒙住，或者翻个面扣下。起夜撒尿，别直接照镜子，睡眼惺忪容易看岔东西。墙角床底堆的旧物蛛网，扫干净，不留藏身角落。门口屋檐，有些人撒一圈生糯米，点燃艾草把屋子四角熏一遍，辛辣味散开，等于昭告有主之地，过路的好兄弟绕道走。

七月初一拜门口，供桌摆在正门外。供品不能摆进门内，香炉单独立，香灰不踩踏。糖果饼干素菜清茶，三炷香点上金纸银纸烧给过路的好兄弟接风。小孩嘴再馋，不准碰供桌上任何东西，跟阴人抢食，轻的腹痛拉肚子，重的缠绵病床不起。燃尽的香灰，跨过去算犯忌。收回来的供品要热透再入口，不冷吃。不拜的人家，门口干干净净，也不在这天洒水扫地，免得惊扰。

嘴上把门也是初一的大功课。“鬼”字不提，用“好兄弟”“阿飘”代称。不讲鬼故事，不玩笔仙碟仙，不蹲在路口谈过世的人。晚上不吹嘘胆子大，不拿坟地开玩笑。通灵游戏这夜玩，最易招来送不走的。哪怕心里觉得没谱，嘴上别逞强。街头巷尾见到烧剩的纸灰堆，脚绕开，别踩，别踢。那些灰带着亡人的念想，沾到鞋底带进家，气场当场乱掉。十字路口画圈烧纸，别人画的圈，别跨进去。

身上穿的，初一有讲究。全黑全红，一概避开。一身黑，阴气沉，容易被当成同类，好兄弟上来搭肩。一身大红，煞气太烈，招妒惹眼。素色浅色最稳妥。手腕脚踝不系铃铛链子，走路无声。不穿印人像的衣裳，尤其人像T恤，怕孤魂借脸。鸭舌帽别把额头压死，额头是阳火明堂，遮暗了阳气弱，易受阴气侵扰。天黑后不拍照，尤其不开闪光灯往暗处乱闪，怕把无形的东西共同带回底片。

医院、老宅、殡仪馆这些阴气窝，初一当天能避则避。非探病不可，赶在正午阳气旺时，三点前离开。离开后在人多处转一圈，跺跺脚，拍拍肩，再回家。开夜车的司机，这晚不收深夜长途单，车内后视镜调偏，不直照后排。住旅馆的，进门先敲三下门侧，开了门侧身让一让，再开灯冲水。这些在外走动的关窍，久在外头跑的人心里有数。

初一夜间，不靠门后站，门后是灵体爱缩的角落。不蹲门槛，不踩门槛，老宅门槛高，跨过去是给人走的，不是让好兄弟顺脚。不在路口披散头发，不留长指甲在户外剪，指甲碎屑落在外头，可能被捡去作法。这些琐碎禁忌，细得似乎没事找事。旧时街坊邻里天一擦黑就互相提醒，收衣裳、唤小孩、关门窗。太阳一没，巷子清空，该办的白天全办妥。始终绷到七月三十鬼门关，这些规矩才能松下来。初一这日，是开头，守得紧，后头才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