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七月三十这个日子，不是年年都有。阴历七月要是小月，只到二十九。碰上大月，才多出一天。地藏王菩萨的圣诞，就定在这天。寺院挂的牌子上写得清楚，七月小月，圣诞提前到廿九过。民间没那么多讲究，反正鬼月最终一天，都得关门送客。

地藏菩萨的名号，信众都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话是他立的大愿。佛经里讲，释迦牟尼佛涅槃之后、弥勒佛出世之前，这中间的无佛世界，众生由地藏菩萨负责度化。他管的正是幽冥界。庙里地藏殿跟别处不相同，供桌上常年摆着往生莲位。七月三十这天，法会规模大，诵《地藏菩萨本愿经》，拜地藏忏，有的道场从廿九晚上就开始，叫“地藏七”。老香客拎着供品，带香烛金纸，磕头比平时多一倍。没人嬉皮笑脸，殿前烟气呛得睁不开眼，钟鼓声闷闷的，顺着山门往外溢。

民俗这边，把七月三十当成鬼门关阖上的时辰。整个七月，地府大门敞着，无主孤魂在阳间游荡，享用施食。七月最终一日，它们得赶回去。耽误了时辰，门一关，就成了野鬼，来年七月才能归位。老百姓对待这事，一向讲规矩。天黑之前，街巷路口就有人影晃动，蹲着烧纸。手边备个火钳，拨弄元宝纸钱，烧透烧尽，不留半点残渣。嘴里念叨几句，声音极低。纸灰被热气托起来，打着旋往暗处飘，没人去追，也没人去踩。有人用灶膛里掏出来的冷灰，绕着宅子洒一圈，说这样孤魂就不会贴墙根乱窜。

地藏香是这天最显眼的物事。香不插香炉，得插地上墙角、门墩、井边、花坛泥里，密密麻麻排过去。讲究的人家，沿院墙插一圈，间距刚好一拃。点着了，不用扇，任它自个儿燃。火花连成线，远看像萤火虫趴在地上喘气。孩童拎着插满棒香的南瓜或柚子，在巷弄里跑，香火头在夜色里划出红亮的轨迹。有些地方叫“烧地头香”，说是给地藏王祝寿，实则是替亡魂照路。香头不能朝天吹，会烫手，也犯忌讳。点上后，人不能从香上跨过去，跨一次折一次福。燃尽的香杆子第二天早起收，不能直接扫进垃圾桶，得归拢到一处，捧到树根或河岸边，搁着等雨水冲化。

河灯也在这一晚放。水边聚着人，纸扎的莲花灯，底座浸过蜡，芯子一小截蜡烛。点着，轻轻推离岸，顺着水流往下游漂。灯多的时候，河面像裂了条口子，淌着光。漂得越远，代表着送得越干净。忌讳灯刚下水就被浪打翻，那叫“翻船灯”，不吉利。放灯的人，会盯到自家那盏看不见为止，不回头，不说话。

这天禁忌比平日多，而且琐碎。太阳落山后，不晾衣裳在屋外头过夜。说是游魂归位前会四处找依附，落在湿衣服上人穿了要生病。靠墙根的长板凳、竹椅子，天黑全收进堂屋，免得有东西坐上去。年轻后生被反复叮嘱，外头走路莫吹口哨，莫拍别人肩膀。肩膀头那盏阳火，拍一下矮三分。有人叫你全名，别回头，先应一声，等看清人脸再转身。捡到地上的钱，不论红纸包还是钢镚儿，一概不能揣兜里。那是冥间买路钱，拿了，对方就跟上门。屋檐底下、十字路口搁着的饭菜，更不能踢翻，那是舍给赶路亡魂的“孤食”，踢了要赔运。

吃食方面不少人家这天茹素。早上一碗清粥，配碟酱菜。中午炒个地瓜叶，煎块豆腐，不动荤腥。说是给地藏菩萨守斋，其实是借这个机遇把肚子里油水刮一刮。面馆会做“地藏面”，素浇头，香菇笋片黄花菜，汤宽面细。老人家讲，这碗面吃下去，菩萨保平安。晚上供桌上撤下来的水果，掰分给小孩，吃了好养，不闹夜哭。

如今城里头地藏香插得少了，河灯也不让随便放。有些规矩简化了，可内核没变。如阴历七月三十要是碰上有心人照旧会在阳台点一炷香，不声张，搁在花盆泥里。香燃着，青烟被风拉得又细又长，往楼缝里钻。楼底下，有人在划定的铁桶里烧纸，火光忽明忽暗，映得脸半边亮半边黑。巡夜保安看见了，远远站一会儿，不催，等烧干净了才走过去收拾铁桶。彼此有默契，这晚上的事件，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