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离别诗词名句赏析推荐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徐志摩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康河上大概没有一丝风。离别可以很吵,折柳相送,一声声珍重,车轮转动带起尘土飞扬。离别也可以很轻,轻到只剩下笙箫的余音,若有若无,飘散在晚照里。他把悄悄当成了离别的乐器,吹的是无声的曲子。这句诗从《再别康桥》里浮起来,始终浮到现在,教人琢磨一个道理——有些告别,注定没有声响。
翻开旧的离别诗,响动大的不少。荆轲渡易水,高渐离击筑,众人皆白衣冠送之,那是慷慨决绝的动静。江淹写“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把离别的底色直接摊开,也是掷地有声的写法。唯独有一种离别,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相同,闷在胸口,出不来。柳永那阕《雨霖铃》里藏着两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手还牵着,泪眼对着泪眼,喉头却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吐不出。兰舟催发,催的是身,催不动的是卡在嗓子眼里的千言万语。无语凝噎四个字,顶得上一整篇送别赋。它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一张嘴就会被哭腔打断。这种时候,安静自身就是最重的告别。
笙箫这种乐器,音色本来就低回,不像唢呐那般撕心裂肺。吹笙箫的人,气息绵长,曲调呜咽,听着听着就陷进去了。李白在黄鹤楼送孟浩然,烟花三月,扬州是个让人向往的地方,送别按理说该带点喜气。船帆走远,渐渐变成碧空尽处的一个小点,长江水还在脚下流,他就那么站着看。“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没有呼喊,没有挥手,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留下。目光跟着帆影,追到天边,追不上了,只剩下水在流。这种送别方式,就是用眼睛当笙箫,吹一支对方听不见的曲子。孟浩然听不见,李白自己听见了。
离别的安静有时是一种刻意的留白。劝酒的动作重复久了,话就越说越少。王维在渭城送元二,早晨的雨刚把尘土打湿,客舍旁边的柳树颜色新得像刚染过。他端起酒杯,只说了一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酒是陈的,话也是陈的,但陈得有分量。出阳关之后,再想遇到故人喝一杯,就成了奢望。他把所有的不放心、不舍得,全化在这一杯酒里,仰头饮尽的刹那,什么多余的解释都不需要。酒液划过喉咙的声音,就是这场离别的笙箫。
唐人送别,常常把情感压在景物后面,让山水草木替自己发声。岑参看武判官归京,北风卷地,白草折断,八月天就飘起大雪。送行送到轮台东门,雪下得更紧,山路几转就不见人影。他写“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人没了,马踩出的蹄印还留在雪地上深深浅浅。他就站在那儿盯着那些蹄印发呆,直到雪再盖上一层,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哭声,没有赠言,雪落的声音就是这场离别的笙箫。它把所有的情绪都吸进白茫茫里,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空寂。
笙箫吹不出金戈铁马,却能吹透一个人的骨头。晚唐的郑谷在淮上与友人作别,扬子江头杨柳依依,正是杨花愁杀人的时节。渡头的风把笛声送过来,离亭外暮色沉沉。他写“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风笛不是笙箫,但跟笙箫是一路——都是管乐,声音都往心里钻。两个人各奔南北,从此江湖路远,能共有的只有这几声笛。笛音落下去的时候,就是他们各自转身的时候。没有约定重逢的日子,没有互相的承诺,只有笛声在暮色里拉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宋人把这种安静的离别写得更家常了。苏轼送钱穆父,一别三年,各自在宦海里浮沉,脸上添了皱纹,心气倒还像秋天竹子那样硬挺。送行宴上他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淡淡一句,把离别的苦味压下去一大半。逆旅就是旅店,谁都是暂住的过客,送人走与被人送,不过是店门口换个班。话讲得通透,语调却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语调自身就是一支笙箫,吹的是看透之后的沉寂。
笙箫吹到明清,调子没变,只是吹的人换了身份。纳兰性德送顾贞观去南方,满人词客送江南才子,两个人隔着族群、身份、境遇,偏偏在词里成了知己。他写过一阕《于中好》,里面有“终古闲情归落照,一春幽梦逐游丝”,送别的意思藏在落照与游丝里。落照是黄昏的光,懒懒地铺在地上。游丝是蜘蛛吐的细丝,风一吹就断。他把两个人的交情比成游丝,看着轻飘,其实黏在心上扯都扯不掉。真正的告别往往就是这样,不敲锣不打鼓,只在某个黄昏,某个安静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断了。
笙箫这东西,最妙的地方是余音。吹完之后,声音不马上消失,而是在空气里荡几荡,慢慢散掉。离别的情绪也是,人走远了,那股劲儿还缠在身上好几天散不掉。纳兰的另一首送别词写得更直白,“凭寄语,劝加餐。桂花时节约重还”,嘱咐的话俗得不能再俗,无非是好好吃饭,秋天桂花开了再回来。俗到家的话,说出来反而最像人话。他没用笙箫的意象,但整首词的空隙里都填满了笙箫的余响——就是那种话已经说完,人已经走远,耳朵里还有声音在嗡嗡作响的感觉。
现代人写别离,也不缺这种安静的质地。李叔同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整首歌词没有一句嚎啕,全是压着嗓子唱出来的。长亭、古道、芳草、笛声,这些意象跟古人的送别诗一脉相承,情感却被削得更薄,薄到只剩下一点凉意。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他把大实话说得云淡风轻,这大概就是现代版的“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悄悄不等于无情。笙箫的音量不大,但它能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让别离的痛楚从口子里慢慢渗出来。刘长卿送李判官去润州营,送到驿路边,春江在远处流,草色萋萋,他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说“江春不肯留行客,草色青青送马蹄”。江春留不住人,草色倒是殷勤,一路送马蹄到远方。他把自己摘出来,让春天与马蹄去承担送别的任务,自己退到一边,成了一个沉默的观者。这种写作策略,跟徐志摩那句“悄悄是别离的笙箫”隔了上千年,骨子里的东西却一模相同——最浓的离情,往往选择最轻的出声方式。
离别诗里也有装出来的安静,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偏要说得像没事人。高适送董大,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景象够惨淡了,他却扔出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豪迈得有点过头。仔细听,能听见豪迈底下压着的那层酸楚,就像笙箫吹到高音区,听着亮,其实气息已经开始发抖。他怕董大难过,所以抢先把话说得漂亮,这种刻意的安静,有时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受不了。
笙箫这件乐器,自身就有送别的气质。古人吹笙,多在月夜、水边、高楼,声音贴着水皮传得远,混着月光,有一种说不清的凄清。杜牧在扬州的时候,二十四桥明月夜,教人吹箫,那箫声大概也是给远行的人听的。他不是送别,只是在制造一种送别的氛围。这种氛围后来被无数人借去用,用到自己的离别词句里,慢慢固定下来,成了集体记忆里的东西。徐志摩把笙箫挪到康河边,挪到再别康桥的情景里,做了一次嫁接,接得浑然天成。
悄悄,是低头整理衣袖时发出的那点细碎声响。是船桨划破水面,水纹荡开的轻响。是火车站月台上列车开动后,留下的一片空旷。是飞机起飞时,耳鸣带来的短暂失聪。离别场景变了无数回,那种不想发出声音却又被声音出卖的感觉,始终没变。笙箫只是一个比喻的壳子,里面装的是人之常情——离别时,嗓门越大,心里越虚。越是没声响,越是觉得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舌根上。
李清照晚年的离别,已经不再是某个人,而是跟整个安稳的岁月告别。她写过“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想说的话刚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反反复复。新来瘦,不是因为喝酒,也不是悲秋,就是这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把人磨瘦了。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难留。她把阳关曲唱了千万遍,留不住,索性不唱了,沉默下来。这份沉默,就是她的笙箫。
送别诗读多了,会发现一个规律——最打动人的句子,往往是最安静的句子。王勃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话是豁达的,语调却压得稳,不像少年人得意的张扬。他写下这两句的时候,大概也明白,比邻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天涯才是现实。用安慰替代哭喊,用平静替代崩溃,这就是“悄悄”作为离别笙箫的最核心用法。它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太满,满到只能用最轻的方式泄出一点点,生怕全倒出来会把人淹死。
回到徐志摩那句诗自身。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他用了三个叠词——悄悄、沉默、沉默,音量一次比一次低。夏虫本来该叫,被他写到沉默,说明这场离别已经不是人与人的离别,而是人与一座桥、一条河、一段时光的离别。康桥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笙箫只在他心里吹,吹给自己听。这种内向化的处理,把离别从社交行为变成了私人仪式,不需要观众,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与一条愿意保守秘密的河。
后来的许多送别诗,有意无意都在重复这个模式。火车站、机场、港口,每一个送别场所都有一支看不见的笙箫在吹。吹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吹,听的人也未必意识到自己在听。它藏在握手的力度里,藏在拥抱持续的时间长短里,藏在转身之后停在原地不动的脚步里。没有声音,但每一个细节都是音符。
离别诗词的名句,拿过来仔细掂量,大多数都符合这个道理。它们不负责提供解决离愁的方案,只负责把离愁装进一个安静容器里,密封好,递给读到它的人。你打开的时候,会先听见一丝很轻的声响,像笙箫,又像叹气,然后才涌出整个的味道。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讲诗的妙处,说“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就是这种捕捉不到却又实实在存在的东西。离别的笙箫,吹的就是空中之音,看得见摸不着,只能用心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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