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铺的镜子，一年里就数这天最忙。卷帘门哗啦啦拉起，门口马扎上早坐满了人，年纪大的拎着保温杯，后生捏着手机，眼睛都往店里瞄。没挂牌，没吆喝，街坊心里门清。二月初二，剃龙头。推子贴着头皮推过去，一绺头发落下来，有人嘴里跟着念：“第一剪去晦气，第二剪添精神。”这种话没写在纸上一辈辈就是这么传的。

往前数，一进正月，剃头匠能把推子擦三遍没人登门。老规矩横在那儿，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民俗学者翻过旧档，这是清初“思旧”的讹传，以讹传讹几百年，成了铁律。有舅舅的外甥们，头发再炸也得捂着，过了“破五”，过了元宵，直熬到二月二。禁忌一解，理发这事直接与龙抬头捆到一块。连锁反应不是慢慢来的，是闸口开开，人潮轰地涌进去。

天象那头也有说法。东方苍龙七宿，角宿从地平线冒尖，状如龙角，民间呼为龙抬头。农人看星，看的不是热闹，是雨水与地气。“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阳气往上拱，地通了，人也要通。头发跟地里的苗似的，该打理的打理，该去的去，接的就是这股升发劲。把头顶的事料理利索，秋后账本上才好看。

落到理发这事上讲究就多了，不是进去坐一刻钟就算。头一条，时辰要赶早，午时之前剃完，过了正午龙气就塌了。凌晨四点多，理发店的灯就亮起来。有人揣着红包，有人端着搪瓷缸，不急不躁地等。老话说，这一天理发叫“理龙头”，推子底下不认人，认的是日头。第二条，嘴里不能带脏字，更不能提“短”“光”“秃”，要说“顺溜”“利索”“精神”。剃头师傅也讲究，剪子下得干净，嘴里像含了蜜：“一剪金，二剪银，三剪剪个聚宝盆。”没人教，张嘴就来。

小孩子理发，门道更细。带小孩剃头叫剃喜头，不能剃得精光，后脑勺或额顶得留一撮，叫留根，也叫长命发。留着这块，等于把根留住，把福气拴住。胎毛剃下来不能扔，要用红纸包严实，团成小球，红线穿了，挂在孩子床头或是织机边，压惊辟邪。有的地方，舅舅必须亲自带外甥去理发店，亲手把外甥脑门上那撮头发推掉，叫“舅剃龙头，百病不愁”。钱得舅舅掏，才算解了正月死舅舅的扣，仪式做到足。

大人剪头也不马虎。理下来的碎发要用红纸兜着，包好了不能进垃圾桶。讲究点的，走到河边顺水撒，叫送龙发。图方便的，压到灶王爷神龛底下，镇宅。头发连着人身，龙抬头这天尤其金贵，没人愿意自家头发跟脏土混一块儿。理发店里的洗头水也跟着多了名堂，有搁艾叶的，泡好热毛巾往肩上一搭，叫龙鳞巾。推子推过，毛巾焐过，这一套活下来，像是把人从冬烘里拎出来，丢进春风里头。

这天还有个怪现象，剪刀针线全都歇着。妇女不做针线活，怕扎了龙眼。井台、碾盘也封了，怕压了龙头。洗衣裳忌伤龙皮。家家户户忌讳排成一长串，唯独剃头推子轰隆隆转，那是帮人接龙气的，不算忌讳。推子声、剪刀声跟胡同里炒黄豆的爆响搅在共同。黄豆在铁锅里噼里啪啦，把懒龙惊醒，理发店里推子嗡嗡，把人的精神头叫起来。炒豆的糊香与洗发水的薄荷味，混成二月初二特有的气味。

吃食也跟着头顶的讲究来。饼烙得薄，叫龙鳞。面条抻得细，叫龙须。饺子包成元宝，那叫龙耳。馃子炸得焦黄，是龙胆。猪头肉这天最佳卖，直接叫挑龙头。剃头回来的人，一身头发茬子拍干净，坐灶前吸溜一碗龙须面，葱花辣子一搅，汗从脑门冒出来。头上的事摆弄完了，肚里的龙食落定，从头到脚才算把龙气接全。

现在部分年轻人不信那套星象农谚，可二月初二这天的理发店排队阵仗，比老一辈有过之而无不及。网上预约能排到三百号，工位直接推出“龙头套餐”，洗剪吹加肩颈按摩。理发师一天干下来，手都是抖的。在许多人心里，这天不管多晚都得把头发理了，哪怕推两剪子，也算龙运当头，一年不白熬。说穿了，头发长了压得慌，咔嚓一剪子下去，轻了三两，脑袋抬得高了，看哪儿都敞亮。推子声停住，满地碎发扫成堆，拿红布一裹，等天黑扔到路口。二月二，就算交代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