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族年,彝语叫库史,意思是新年。它跟着秋收走,大致落在如阴历十月,彝历以十月为岁首,算十月年。庄稼收进仓,牛羊添了膘,正好歇口气杀猪过年。日子不固定,多数村寨请毕摩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者翻彝历,结合天象与周边人情来择吉日。过年的日子不固定,每年由德高望重的长者推算吉日。 相邻寨子往往错开,方便彼此串门。同一方言区内部过三天还是五天,大体统一。吉日一选定,各家就倒计时忙开了,酿酒的坛子擦亮,喂年猪的细料加量,磨刀石上水声一天比一天勤。

过年前的准备,头两样是泡水酒与砍年柴。泡水酒用玉米、荞麦、高粱混合蒸透,拌上彝家土酒曲,装进坛子,塞紧坛口偎在火塘边焐着。泡水酒家家必备,往往提前一两个月酿好。 开坛酸甜香直冲脑门,插根细竹管轮流吸,后劲绵长。女人们磨荞麦、做荞饼、推豆腐,忙得脚不沾地。男人上山选青松劈柴,劈面要光,码成齐檐高的柴垛,谁家码得高谁家底子厚。院坝拿竹扫帚扫得露土色,神龛上旧松毛撤掉换新,堂屋地面铺一层厚厚青松毛,踩上去绵软,松脂气窜鼻。门框两边插新折的松枝,老话说:“松毛铺地,祖先欢喜。”

杀年猪是彝族年最关键的环节,没有之一。 多数人家选在过年的头天清早。天没亮,鸡叫头遍,主妇起来烧滚一大锅水。男人把年猪放倒,屠刀事先用烧红的鹅卵石蘸水淬过,说是洗净刀,祛血腥。下刀讲究利落,猪血接盆不能落地。整猪拿干蕨草引火燎毛,皮子烧得焦黑,再刮洗至泛白。开膛先取胆与脾脏。杀年猪必看猪胆与脾脏,判断家族运势。 胆满色黄亮,脾条平展,就是吉象,来年人畜安、收成稳。胆瘦发暗,心里要咯噔一下,回头多念几段祈福经文。肝、腰子与几块瘦肉先丢进火塘烧熟,祭给祖先。其余猪肉按部位卸开,腿肉、肋条单独留好,预备拜年用。

肉砍成拳头大小,带骨带皮,架大铁锅,山泉水一次加足,大火顶开,只撒一把粗盐。坨坨肉讲究刀法,砍成拳头大小,用山泉水煮,保留肉的本味。 煮到肉刚离骨就捞进大簸箕,趁热手抓着吃。肥肉脆弹,瘦肉紧实,蘸煳辣椒面与花椒面,就一碗滚烫的酸菜汤,油腻全消。开动之前,把煮好的坨坨肉、荞饼、泡水酒恭恭敬敬摆上神龛,家中最长辈用彝话念请祖辞,边念边绕火塘。年饭前必须祭祖,将食物在火塘上方绕三圈。 绕完才能落座,长辈动第一块肉,晚辈再跟着吃。年饭中门要关紧,忌讳生人闯入,免得冲撞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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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饭吃罢,村寨就活泛起来。赛马场选在缓坡草坪,半大娃娃骑光背马,无鞍无蹬,抓住鬃毛一声吼就冲出去,比谁先插旗。大人在高处吼着助威。摔跤在泥地里画个圈,两人揪着对方腰带角力,使绊子、背摔,下盘稳的占便宜。摔跤比赛不用体重分级,常常一跤定胜负。 赢家当场得红布披挂,走路带风。斗牛斗羊那边也围满人,羊角撞得闷响,人群嗷嗷叫。女子聚在一旁荡秋千,玩磨儿秋。一根横木架在立柱上两头各趴一人,一上一下旋着起伏,裙摆飘飘,笑声传得远。入夜,场坝燃起篝火,男女老少手牵手围成大圈,踏脚晃身跳达体舞。达体舞是彝族年夜的集体狂欢,男女老少都能参与。 舞步简单,歌声嘹亮,跳累了就轮流喝泡水酒,月偏西才散场。

过年期间,还有一件要紧事是拜年。嫁出去的女儿背上大块猪腿肉、几斤泡水酒、成盒的荞饼回娘家。女婿给岳父母的礼数最重,肉要肥瘦相间,酒要满坛。拜年时背去的肉越多,越显得体面。 进门先把肉与酒供在神位前,磕头问安。长辈回赠些现钱或牛羊崽,口里念着吉祥话。娃娃们结队挨家挨户讨“卡把”,也就是压岁钱,嘴甜多讨几个红纸包。拜年不单是走形式,亲族平时忙农活见不着面,趁这时候围火塘坐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把一年的事摆开,该化解的疙瘩也就平了。这种走动会延续整个年节,甚至拖到年外好几天。

年节收尾,送祖灵的仪式放在黎明前。过完三天或五天,备一桌丰盛晚饭再次供祖。等到鸡叫头遍,全家起来麻利收拾祭品,神龛前的肉与饼撤下,铺地的松毛卷起送到村口三岔路边。香火捻熄,水饭泼掉,祖灵便算送回了该去的地方。送祖仪式在黎明前完成,标志着年节正式结束。 天一亮,刀收鞘,农具重新扛上肩。男人下地看冬小麦的长势,女人盘算来年多养几头猪。远来的亲戚陆续告辞,寨子一寸一寸安静下来。火塘边的泡水酒坛见了底,只有堂屋残留的松脂味还没散尽,等着下一个库史再换满屋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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