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老黄历翻到这一页,抬头写着“马日”。老辈人的传说里头,女娲在正月初六造出了马。马跑得快,力道足,马日一过,年就算歇得差不多了,该动起来的都得动起来。这个日子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往前奔的劲,谁都不想落下。

初六送穷,是头一桩要紧的事。从除夕夜里攒到初五的瓜皮纸屑、炮仗碎屑,大清早就要归拢成堆。扫地的方向有讲头,得从屋里往外扫,不能往里头搂。垃圾扔得越远越好,穷气就沾不上身。有些地方还会扯个纸人,画上穷媳妇的样,一并扔到门外,点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崩得粉碎,嘴里跟着念叨“穷去富来”。

马日送穷,图的是个干净利落。旧时农耕人家,这一天还要忙一桩“挹肥”的活计。初六前后,把茅厕里积了一个冬的粪肥起出来,运到田头沤着。粪肥下了地,春耕就能接上劲了。城里人早没了这个环节,清扫垃圾就算替了挹肥的老礼。道理没变,就是把晦气废物全清出门,屋里屋外腾出地方,好装新年的进项。

大小铺户选在初六开门,眼里看重的就是“六六大顺”四个字。马日搭上六顺,双份的吉利。歇了五天的门板,一扇扇卸下来,店里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算盘珠子拨得脆响。掌柜的、伙计里外拾掇,门面擦得锃亮,就等着时辰一到,开市大吉。

马上:初六是什么日子 正月初六开业吉时

说到开市,光挑日子不够,还得掐准时辰。老皇历上每一日都印着吉神凶煞,哪个时辰管事,标得清清楚楚。初六这天,通书里宜开市的条目底下,常用红圈圈出几个时辰段。老买卖人掌过眼,心里就有数了。

卯时,天刚蒙蒙亮,五点到七点之间。这个时辰轮到玉堂黄道值事。玉堂是吉神,主贵人、钱财,开门做生意求的就是人流与流水。天光破晓那一下,把穷送走了,铺门跟着打开,这一出一进,两头不耽误。不少老字号选在卯时卸板,悄没声地就把市开了,头炷香敬过财神,静等着第一拨主顾上门。

辰时,早晨七点到九点,太阳升得正快,司命黄道坐镇。辰时又叫龙时辰光,龙抬头,买卖自然要抬头。街上的人气开始往上走,店家在这个时候把炮仗搬出来,一万头的大地红在门口铺成几条。时辰踩准了,火一点,响声炸开,整条街都跟着震动。龙气催着炮烟,店招在烟里头一现,这就算把招牌打出去了。

巳时,上午九点以后到十一点,明堂黄道当值,大吉。明堂是天子布政的地儿,做买卖的讲顺当,明堂正合适。巳时阳气已经铺满了,不暴不弱,交易谈起来脑筋清楚。剪彩、揭红布、请老主顾进门,多数安排在巳时。有的铺子不在卯时抢早,反倒专等巳时的光景,放一挂满地红,请进头拨客,账本上记下第一笔进项,踏踏实实。

过了午时,日头当顶,老皇历上标着四废荒芜之类的凶神,开业普通就不碰了。日正当中,阳气亢得过头,老法子觉得过犹不及。买卖人求的是细水长流,不愿意去顶那口过旺的气。午时到未时这一段,多半空出来,让炮仗的烟散尽,伙计们轮着吃口饭。真要下午开张,得往后找申时的吉神,可初六的申时常有冲煞,难得碰着全吉的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择时还得看人。通书时辰格底下,总有几行小字,写着“煞北”“冲猴”这类话。店主自己属什么,伙计里头有没有犯冲的属相,都要拿眼扫一遍。属马的,初六是马日,不开自家店倒没啥,要是开门仪式站错了方位,冲了当值岁神就不美了。好在老辈传下来的法子也简单,避开冲煞的方位,身子转一下,就都顺过去了。

马上:初六是什么日子 正月初六开业吉时

开业炮仗,里头门道很深。头一宗,鞭炮必须从头响到尾,中间不能断火。哑炮或者断捻,老派人嘴上不说,心里要咯噔一下。一挂鞭响到底,寓意全年生意不断线。点炮的人得挑手稳的,香头要长,点着之后退两步,听响就行。响完了,满地碎红不能马上拿扫帚划拉。碎红是财气落地,留到午后,或者隔天再清,扫的时候还得从外头往门槛里扫,这叫聚财。

开市头一笔买卖,不兴挑三拣四。店家会提前知会熟客,或者安排自家亲戚过来,做这第一单。价钱上肯定要让,让得高高兴兴,票子过过手,银码响一响,账本上落下头一行字。这一单叫“发利市”,利市一开,一天的买卖就算上了道。有的铺子还会把这第一笔进项用红纸包好,压在钱箱底,一压就是整月。

伙计们这天进门,掌柜的要派开门利是。红包不厚,图的是个好彩头。开年饭也得吃,哪怕店小,支一张桌子,几个菜,必有一盘生菜,取“生财”的音。要有猪手,就是“就手”,做什么都顺手。年糕也不可少,年年高。饭桌上不谈难处,只说吉利话,吃饱了,各就各位。

如今开铺子挑吉时,又多了一种算法。手机日历翻一翻,不少人爱挑带八带六的钟点:八点十八分,九点五十八分,十点零八分。这种选法不翻黄历,就盯数字谐音,要发要顺。老法子与这套路各行其是,谁也别嫌谁不地道。时辰是个框,装的都是人想把日子过顺当的那份心。

初六除了开市,还是出门走动的日子。老话讲“三六九,朝外走”,整个正月里头,初三初六初九都是出行的好日子。初六走亲访友,或者到郊外田边透透气,把闲了一冬的筋骨舒展开。路上的人见了,互相道声“恭喜发财”,车马一多,街面就活泛起来了。

初六一过,年里那些禁忌差不多都撤了。动刀剪不忌了,往外泼水不忌了,扫地不光不忌还催着扫。该跑银行的跑银行,该约客户的约客户。年味还没散尽,硫磺气还在空气里丝丝拉拉,人已经从棉袄兜里掏出了记账本,坐回到柜台后面。

鞭炮声落下去,一块块门板卸得干净,铺门敞亮,正月初六就算把年节翻过篇了。送穷送走了,马日也跑出了头一步,后面长长的一整年,全凭自己去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