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暮暮，指的是鸡，指的是狗，指的是牛。

朝朝暮暮、指的是鸡。

拆字里的日月账

把“朝”字摊开，左边是日在草莽间升起，右边是月牙还挂着。暮字更直白，日头沉进草堆里。这俩字搁一块儿，就是太阳与月亮轮班倒。十二生肖里头，谁跟太阳月亮绑得紧？鸡。公鸡打鸣把太阳叫起来，傍晚鸡上架又跟日头一块儿歇下。老辈人说“酉鸡”，酉时正是日落西山那会儿。朝朝暮暮这四个字，笔划里藏着的日升月落，刚好让鸡踩在了点儿上。拆字拆到底，朝里有日也有月，暮里还是日头往下出溜，鸡的嗓子跟蹄子，就把这纸面上的日月喊活了、蹬实了。

活体闹钟不打折

没钟表的年月，村子的刻度全在鸡冠子上。头遍鸡叫撕开天脚，露水还重着。二遍鸡叫，炊烟就直了。那嗓子像钝刀子割布，一声一声把夜幕剌开。暮色落下来，鸡踩着碎步进窝，翅膀一裹，把最终一丝天光捂灭。这早一声晚一歇，就是活脱脱的朝朝暮暮。鸡身上不带发条，可那生物钟比城里的电子表还死板。天蒙蒙亮它必张嘴，天擦黑它必归窠，像个不拿工钱的更夫。把朝暮挂在嗓子上鸡当得起。

酉时的铁律

十二时辰转一圈，酉字对应鸡。酉时是傍晚五点到七点，日头沉，鸡归笼，一天的光景开始收口。朝是卯时天亮，暮是酉时天暗，鸡在这头接那头送。卯时鸡鸣，酉时鸡栖，正好把一个白天夹在中间。老黄历上画着，卯酉相冲，可鸡偏偏就是卯酉的活证据。早上的鸡把卯时的门撞开，晚上的鸡把酉时的门关上鸡自个儿就是一副活对联，上联写朝，下联写暮，横批天天换，永远是今儿。

朝朝暮暮、指的是狗。

门槛上的日晷

狗不爱看钟，狗看影子。早上的影子拉得老长，狗趴在那儿，下巴贴地，眼珠子跟着光挪。太阳爬到正头顶，狗翻个身，把肚皮晾给天。日头偏西，影子往东斜，狗起来抖抖毛，朝巷口望一眼，那是主人该回的点儿。暮色泡透墙根，狗尾巴开始摇，摇出一个扇形的时间单位。这朝看影子起身，暮听脚步摇尾，一天的日子全在狗的眼皮底下过秤。不用日晷，狗趴过的门墩，就是量朝暮的尺子。

戌时的哨兵

戌时属狗，晚上七点到九点。天黑透，狗耳朵支棱起来。风过树梢它听，瓦片响它听，耗子过街它听。白天的狗是哑巴家具，夜里的狗才是拉栓的枪。朝朝暮暮放在狗身上就是白天眯觉蓄力，晚上睁眼当值。把暮色切成碎片的，是狗爪子踩在霜地上的细响。主人关灯，狗把下巴搁门槛上半睡半醒间，狗把整个夜晚裁成一段一段的安全。戌时的狗，比月亮还守时。

不走针的忠诚

狗的朝暮不分初一十五。睁开眼就是朝，闭上眼就是暮，中间全是守望。它不会看日历，但它认得每一个早晨的鞋声，记得每一个傍晚的车铃。早上送你到村口，尾巴像把扫帚扫干净身后的路。晚上接你到桥头，舌头哈出的热气把暮色烫个洞。这种迎来送往，比日头出山还稳当。狗把一辈子过成同一天，这一天就叫朝朝暮暮。

朝朝暮暮、指的是牛。

犁沟划出的晨昏线

牛的早晨从套上轭头算起。天还灰着，人把犁往牛脖子上一搁，牛就知道，一天的营生开了张。犁尖破土，泥浪翻过来，像把黑夜埋进底下。朝犁一遭，暮犁一遭，牛的蹄子在地里画线，画到日头当顶是午休，画到影子拖长是收工。朝朝暮暮在牛身上不是成语，是左前蹄到右后蹄的步数，是犁铧吃土的深浅。地头那棵歪脖子树，早上在牛左边，晚上移到了牛右边，牛把日头从东驮到西，一声不吭。

反刍的夜钟

暮色盖严实了，牛进了棚。它卧下来，嘴开始慢吞吞地嚼。那不是吃，是把白天吞下去的草料翻出来再过一遍。反刍的节奏很沉，一口嚼三四十下，咕噜一声咽了，再返上一口。这动静在夜里像座旧摆钟，滴答滴答把长夜磨短。草料带着太阳味儿，从胃里泛上来，牛用这种方式把朝与暮接到一块儿。白天吞进去的光，夜里慢慢反刍，天亮时正好嚼完。

丑时的打更声

丑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属牛。这个时辰人睡得最死，牛却醒了。它不叫，只是站起来换只脚，蹄壳磕在石板地上嘚嘚两声。这响动压得很低，闷闷的，像是地底下的心跳。老牛倌都懂，丑时牛一动，离天亮就近了。那是暗夜的最终一道折页。牛在丑时这一站一卧，就是把暮送走，把朝接生。没有鸡的嗓子亮，没有狗的耳朵尖，牛用蹄子敲更，闷声闷气，却最扛时候。

地头上反刍的牛，门墩边竖耳朵的狗，屋檐下抖冠子的鸡，它们不识字，却把朝朝暮暮这四个字过成了实实在的肉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