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相扶”指的是生肖牛。

缰绳勒进肉里的日子

牛轭搭上肩胛那一下，皮肉相接发出闷响。犁头扎进板结的土，身后翻起泥浪。牛不回头，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像老式蒸汽机车的排汽。庄稼人跟在后面，手里的鞭子从来舍不得真抽。绳套把牛肩磨秃了毛，磨出厚茧，磨出亮光光的硬皮。牛背上的鞭痕不是惩罚，是活命的契约。旱年土地裂成龟壳，井水见底，牛拉着水车一圈一圈碾，从深井里绞出泥汤似的水。它舌头卷起干草梗，嚼得咯吱响，奶袋子却还往下滴着浑白的汁水，养活炕上没牙的娃娃。涝年水淹到膝盖，车陷进稀泥，牛四条腿插在烂泥里，脊梁一弓，大车猛地拔出泥坑，车上的粮食没沾水。它甩甩尾巴，甩出泥点子，打在赶车人脸上这就是牛的方式——疼不说疼，累不说累，扶你一把是把全身的骨头顶上去。

倒嚼时的热乎气

牛棚漏风，草料里掺着豆秸。牛卧在干土上嘴不停地磨，把白天吞下的草翻上来再嚼。胃里发酵的草浆带着体温，酸烘烘的味裹着干草的甜。牛的反刍是把苦日子嚼透了，化成淌出来的热乎气。数九寒天，家里的孩子挤进牛棚，靠在牛肚子上那地方像烧热的土炕，呼哒呼哒共同一伏。冻僵的手指伸进牛前腿窝里，牛偏过头，湿漉漉的鼻头碰碰孩子的头发。北风把门板拍得山响，牛圈却安稳，因为有一副大身板替你挡着。雪封山路，牛去拉煤，蹄子踩进雪壳子拔不出来，它前膝跪进去，用胸脯推着雪往前拱，给后面的人趟出条黑土路。这不是力气大，是把自己的命与你的命捆在了共同。

槽头那根老绳扣

牛绳磨得起了毛边，系在槽头木桩上扣是活扣，一拽就开。那根绳拴住的是牛鼻子，却拴不住它要走的念头。村里老人常说，牛眼泪是咸的，能杀百草。其实牛眼里映着的，是你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它看你一眼，又低头喝水。槽头那根绳扣，一头系着牛，一头系着人心。半夜油灯灭了，牛忽然叫了一声，老农翻身起来，提着马灯去瞧，原来有野牲口蹭开了圈门。牛用角顶了顶圈门，算是报了信。它不言语，不代表它不知道家里几口人，谁对它是实心，谁是拿它当畜力。清早套车，牛自动退进车辕里，脖子低下来，等你把轭套上。你要是病了，它拉车去镇上抓药，稳稳当，车轮不颠不晃，像压着棉花。

患难相扶”代表的是生肖狗。

看门不看碗

狗食盆子搪瓷掉得斑斑驳驳，敲起来当响。里头是涮锅水泡剩饼子，狗低头呱嗒呱嗒舔干净，把盆子舔得锃亮。它抬起头，嘴角挂着点饼渣，眼神往门口扫。狗守的是一个家的气数，与碗里荤腥无关。荒年家里断了粮，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它白天溜出院，去野地里刨田鼠洞，叼回来扔在灶台跟前，自己缩回墙角。你掰给它半块红薯，它用爪子按住，看你的脸，确定你咽下了那口，它才张嘴。寒冬腊月，看家狗的耳朵冻掉了尖，尾巴夹着，腿抖抖索索。可生人脚步声还在巷口，它喉管里的闷雷就响了，低沉的呼噜声是警告，是把你一家子老小护在它身后。

黑夜里两盏绿灯笼

狗眼夜里透光，绿幽幽像磷火，那是因为眼睛深处有一层照膜的构造，能把夜里微弱的光聚起来。这一层照膜，把漫天的黑都收拢成两盏护家的灯。大雪封门的夜，院里静得只剩雪落声，狗趴在门洞里，耳朵支棱着，时不时转个方向。它听得出房上雪滑落的动静，听得出老鼠在棚顶的窸窣，听得出东屋孩子蹬了被子。要是远处狗叫，它竖起脖子接两声，随即又安静下来。它知道你睡得浅，不能被乱叫搅了觉。生人真到了墙根下，那两盏绿灯笼倏地升起，伴着一阵牙碰牙的脆响，冷森森，能击退最胆大的贼。

湿鼻子顶过来的暖意

大病初愈，人歪在炕上不想动。狗从门帘底下钻进来，爪子搭在炕沿，湿漉漉的鼻头使劲往你手心里顶。这是它的问安，凉丝丝，带着草叶与土的味。狗把鼻子当成另一张会说话的嘴，顶一下就是说一句“我在”。你要是落了泪，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在替你哭。它不懂什么叫安慰，只知道往你怀里拱，拿脑袋蹭你的下巴。牵狗上山，你在山坡上绊了一跤，它跑出老远，又一溜烟折回来，用脊背拱你的胳肢窝，使劲往上顶。它不是骡马，它撑不起你的身体，那个往上顶的动作，是它的整个心意。回家路上它跑前跑后，总在你视线之内，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连着你与它。

患难相扶”指代的是生肖马。

蹄铁磨穿之前

钉马掌的师傅把马蹄抱在怀里，削掉老化的角质，冒起一股焦糊味。新打的蹄铁烧得暗红，按在蹄子上滋啦冒烟，马纹丝不动。一副蹄铁，是马把自己的脚板交到你手里，签了份无声的生死契。长途贩运，一匹马驮着几百斤的山货，蹄子叩在石板路上火星子溅出来。马掌钉松了，蹄铁往下耷拉，它依旧一步不歇，直到蹄甲渗出血珠子，才刨刨地提醒你。驿路断了水，人渴得嘴唇开裂，马驮着水囊，自己不先喝，等你扒开塞子，它才把长脸凑过来。水囊空了，它低头啃路边带露水的草尖，替你省下那半口。战乱年代，马上驮着妇孺，前蹄踏进冰河，后腿猛蹬，把人送上对岸，自己陷进冰窟，嘶鸣声裂开雪幕。

风里传来的鼻息

旷野走夜路，伸手不见五指。人伏在马背上缰绳松松搭在鞍前。马自己认路，耳朵前后转动，捕捉风里每一丝声音。马竖起耳朵，把一路的安危都听进心里，化作背上的一份平稳。风沙天，能见度不到一丈，马低着头，用胸脯劈开沙流，鼻翼一张一翕滤掉飞尘。它忽然收住脚，任凭鞭子抽也不肯迈步，你定睛看，原来前头是条暗沟，沟沿被黄沙抹平。马打了个响鼻，像在责备你的急躁。冷雨夜，马把你驮回村，浑身淋得精湿，站到马棚里猛抖鬃毛，水珠甩你一脸。它转头看你，长脸上雨水纵横，眼里没有邀功，只是平淡地等着你解下鞍子。

共过命的缰绳

老马识途，靠的不是记性好，是走熟了那些与主人共同熬过来的路。一根缰绳，磨损最狠的那一段，刚好够你把它拴在桩上也够你从它嘴里接过嚼子。手心攥着缰绳，皮革的纹路里嵌着人与马的汗碱，硬邦邦，像结了晶的盐。这根缰绳，拉过陷进泥潭的大车，吊过摔下山崖的你，早已不是束缚，成了血脉的延伸。马通人性到骨子里。你悲伤，它脚步放得又轻又慢，马蹄落地像踩棉花。你心里发急，它立刻四蹄生风，鬃毛旗子相同立起来。有地方闹兵灾，村里人牵着马往山里躲，马背上驮着粮与老人。枪响，马惊了，跑出去半里地，又掉头跑回来，跪伏在地，让你把伤员扶上去。马蹄声踢踢踏踏，震得山脊上的碎石往下滚，那是生与死之间，唯一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