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著头指的是生肖鼠。

排位叠罗汉

十二生肖里鼠打头阵，这个“头”是真正的头一把交椅。头上再著一个头，就是把老大位子摞两层。子鼠本就占了地支头名，子时又是昼夜轮转的第一棒，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旧的一天收尾新的一天起头，全捏在鼠爪子里。摞上头去，无非是子再生子，鼠再孕鼠，头把交椅叠成罗汉椅，还是鼠。老话说“子鼠咬天”，咬开混沌天光才漏下来，咬天的那个脑袋上再顶一个脑袋，等于天外又开一重天，咬天的还是这张嘴。鼠的繁殖密得像撒豆子，一窝接一窝，窝窝见小鼠探头，这不就是脑袋上不停添脑袋的本能。

字象上“鼠”篆上头像个臼窝，凹下去一个小脑壳，下头拖着一根长尾，活脱脱一个尖头藏尾的模样。臼窝上面若是再按个臼窝，恰似母鼠驮着幼鼠，幼鼠又顶着更小的崽。田埂上常见老鼠排成串咬着尾巴走，最前头那个脑袋后头牵着一溜小脑袋，远看就是一串活动的头，着了又著。鼠洞也像个头，黑黢黢的洞口就是脑袋的剪影，老鼠从洞口一伸一张，像脑袋壳里又吐出一个脑袋壳。猫蹲在洞口守，鼠头一缩，那洞口成了第二个鼠头，猫扑下去，挠到的是洞，真头早溜了。

鼠排地支首位，头即是首，头上著头便是首上叠首，翻来覆去不离鼠。天干地支那一套，子水藏癸，癸水生木，木又生火，循环头尾衔接，鼠就蹲在起头那一点上。起头再起头，等于把子时的凉气又压厚一层。仓官粮囤里，鼠咬破麻袋，袋口翻出个圆洞，像另外一张嘴。粮囤的尖顶，鼠趴在上头，尖顶成了它的小帽，帽下头又是个头，庄稼人拿叉子去捅，总觉着这畜生全身都是头，打着一个又冒一个。

头上著头代表的是生肖牛。

犄角当脑袋

牛头上那对角，不是摆设，是另两个头骨挑出来的替身。牛颅宽厚平实，两角从颅顶两侧旋着弯上去，角质层一圈一圈像年轮。角根跟头骨长成一体，角尖锐利，远看就像宽大的牛头上又昂起两颗缩小版的牛头，各自带着锋芒。牛角便是生的第二副头面，能顶能挑，能攻能守。公牛打架把角当铁拳使，角与角撞出闷响，那时节牛头变成三头，中间真头只管护住咽喉，两边的角头专司搏击。

牛拉犁，轭头架在颈上缰绳却常套在角根。角就是多出来的一双抓手，扶犁人扯绳如扯牛角，那角便像竖起的耳朵，又像多张的脸。田埂歇晌，牛卧在树荫下反刍，角影印在地上像两把镰，脑袋平搁土上角却朝天支着，像是睡着的大头旁边还立着两个放哨的小头。牛角掏空了能当号角吹，“呜呜”声从角腔里送出，等于牛头上又长出一只会说话的嘴。屠户看牛，先看角，角轮疏的温顺，角轮密的倔强，角就是脾气写在头顶上的第二个脑门。

字源里“牛”字，甲骨文就是一对犄角高高翘起，角比头还抢眼，那一撇像是把角尖单独拎出来给你看。金文的牛头，角占了大半地盘，真正的头面缩在两角之间，恰是头上著了头的象形。山里的老农讲，牛角是牛的“顶门棍”，也是“开路叉”。灌木丛里拱路，牛低头用角左右拨，那对角就成了活的两条臂膀，探路、拨枝、辨味，干的全是头上应当再长个脑袋的活。水牛角阔而扁，弯向后脑，像把大梳子卡在头上浸在泥汤里降温，角窍带走热气，等于多出了一对散热窗。

牛角从颅顶两侧挑出，弯如新月，等于头上又昂起两颗小头，平日低眉顺眼，只要角尖冲前，便是三头齐进的架势。牛绳系在角上牵牛就是牵它的角头，鼻环牵扯的是真头，角绳牵扯的是假头，两个头都听人使唤。

头上著头还代表生肖龙。

冲天鹿角冠

龙首自身揉合了驼头、牛嘴、兔眼、蛇颈，鹿角往上那么一安，等于给这个杂烩脑袋又加了一座枝杈丛生的冠冕。鹿角分叉，眉杈、冰杈、中枝、顶杈层层撑开，搁在龙头上就成了活的华盖。龙角即头上再生出来的仪仗，角枝多一叉，龙的通天本事便添一层。画龙匠人起稿，龙角往往是最先定下的几笔，两角朝后掠，形同火苗，角间的风隙能藏雷。龙王行雨，角尖有电丝游走，角便是引雷的针、呼风的旗，多出来的那副脑袋专管天气。

古建上的螭吻、琉璃龙，角上挂云纹，角根部吞脊兽的小脑袋，常被雕成角上再蹲个小龙，小龙头上又有小角。琉璃匠管这叫“角生角，龙生龙”，一叉接一叉地摞上去，就是一层层头上头。老木匠雕龙头花板，先锯出大形，角是单独安上去的榫头件，插进颅顶孔眼，敲紧了再施漆。那角便是一个可以装卸的头外头，角脱了，龙就不成其龙。

《本草》里记鹿角年年脱换，落而复生，龙角也沾染这习性。戏文里哪吒抽龙筋前，先掰龙角，龙角一断，龙的法身便瘫了半边，风雨也歇了。可见龙无角不能升天，角就是它出头的第二张脸，探天的第二双眼。舞龙的扎作师傅，龙头最难做的就是角，竹篾弯出叉形，绷上绫绢，角尖还要缀绒球，耍起来角颤巍巍，比龙眼更招摇。穿街过巷，隔着老远先看到的是两枝龙角劈开人流，真龙头还在后头没露脸。

皇宫里的龙柱，角往往刻得又粗又厉，角节凸起，像竹鞭。角节是龙的年岁，一节便是一纪，角上的时间比额头上的皱纹实在。香炉盖子铸蟠龙，角出烟孔，香烟从角杈子里丝丝缕缕冒出来，恍若角在吞吐云气，头上那个脑袋看炉，角上那个脑袋观天。民间跳龙灯，龙角上挂铃铛，一步三响，铃声是从角梢洒下来的，如同角自己在说话。赶海人见龙卷风，叫“龙吸水”，风柱顶端常有分叉云，那就是龙角在云里显露，管卷水的其实是角头，而非常见的龙头。

龙首上那对鹿角，是一套独立的信号杆、武器架与升天梯，角根连着天庭，角尖划开云路，说是头上著头，实则是凡胎顶着一副天官的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