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民间有说法,这天不宜出门拜年、叫“赤狗日”、赤狗是熛怒之神,碰上了容易有口舌是非、老辈人讲究,初三在家歇着,不宴客,不扫地、贴了“赤口”的纸条在门楣上祈求一年不犯官非,不吵嘴、这是大面上的规矩、南方部分地方,初三又叫“老鼠娶亲”的日子、夜里得早早熄灯睡觉,不扰了鼠辈的好事、屋里过道撒些米粒盐巴,算随份子、求个相安无事、老鼠不闹,一年粮仓安稳。

这些说法与迎接哪位神仙,乍听没什么直接关系、赤狗日躲的是凶神、老鼠娶亲敬的是动物精怪、都不是接神、正月初三真正的接神日程,在北方不少地区是空白的、接灶王爷,是除夕或者初一的事、接财神,初五才办、初三夹在中间,像是个喘息的气口、老百姓这两天接连着守岁、拜年、回娘家,身子骨乏了、女娲造物,初三造了猪、猪日不杀猪,不干活、人跟着歇、歇着,就不是迎神的日子。

转折在道教的“三官大帝”信仰里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天官生日正月十五,上元节、地官生日七月十五,中元节、水官生日十月十五,下元节、这是正规的三元节、民俗自己生发了一层解释、大年初一,天官要下界看人间善恶、大年初二,地官巡游、大年初三,轮到水官、水官名号全称很长,老百姓记不住,就叫“水官大帝”或者“水神”、大禹治水有功,不少地方水神就指着大禹、初三这天,河边的码头、船户、渔家,会去水边摆供、不叫迎神,叫“祭水”、供品用鱼,不用猪头、鱼不剖肚,整条下锅,保持全须全尾、香烛插在河岸泥地里,对着流水拜、念叨的不是发财,是行船不遇风浪,水不漫堤,家里娃儿不溺水、这是朴素到骨子里的愿望、做水上营生的人,风浪里讨饭吃,对水官格外敬重、大年初三在水边讨生活的人群里,实质上是祭拜水官大禹的日子。

山东沿海另有传承、蓬莱、长岛一带渔民,初三要迎“海神”、海神没个准姓名、有人说是妈祖,有人说是龙王,老渔民管他叫“老赵”、老赵是虚构人物、传说老赵是宋代的船老大,救人无数,死后成了神、面目黧黑,五短身材,穿对襟短褐,跟活人普通无二、迎神仪式不在庙里,在船头、每条船扯起旗子,船老大领头,往海里扔馒头、扔饺子、海鸥扑棱棱飞来抢食,白花花一片、这时候跪下去磕头、海鸥抢得越凶,兆头越好、那是老赵领着他的虾兵蟹将享用了、这路信仰,典籍里查不到,方志里一笔带过、但是当地上了岁数的人都认、他们的概念里,初三的海神跟别处的神仙不搭界、不在道教谱系,不在佛教寺院、只在腥咸的海风里存在。

大年初三迎接哪位神仙

京津地区初三另有习俗、不叫迎神,叫“送神”、送的是祖宗亡灵、年三十请回家过年的祖宗牌位,初三黄昏得送回去、天黑之后,男人端着牌位,女人不跟着、出胡同口,找块干净地界,画个圆圈、圈里烧纸钱,泼一碗凉水饭、牌位掉头,人不能回头、始终走进家门,把门关上、这叫“送祖宗”、过程不带哭腔,也不笑、神情严肃着把事件办完、算是对家族过往的一种交代、跟神仙体系没关系、维系的是血脉里头的秩序感、鬼魂不算神、民俗学里分类,鬼神殊途、老百姓不细分、管他神还是鬼,能保平安、能镇宅子,就磕头烧香。

江南苏杭一带的初三另有安排、这一带初五是迎财神的大日子,爆竹放得比除夕还密、初三不接财神、初三有接“喜神”的说法、喜神不是固定的一尊神、是个方位、历书上印着,今年喜神在正东,明年在东南、人照着方位走,遇见的头一个人,听见的头一声鸟叫,都算喜气、读书人家初三清早开了大门,朝喜神方向作三个揖、不作兴放炮,不作兴喧哗、安安静静把门又掩上、这叫“迎喜”、求的不是金银,是这一年家里没有祸事,孩子念书不长口疮,媳妇不闹脾气、这个喜神,看不见摸不着、像是文人的自我安慰、往深处说,迎的是个心境。

川西坝子初三有“游百病”一说、不迎神、人穿戴齐整,出城走一圈、走到土地庙、走到桥头,站一站、意思把病灾撂在外头、顺手捡块石子丢过墙、不带进家门、这种行为属于巫术残余、与医学无关、与心理暗示有关、走一圈回来,浑身松快、仿佛真的把三百六十天的晦气甩在田埂上了、土地庙门口残留的香灰,人们撮一点回去,缝进荷包、不叫药,叫“土药”、小孩肚疼,捻一点冲水喝、到底有没有用,没人较真。

广东潮汕一带初三流程紧凑、初一拜神,初二拜人,初三拜“穷鬼”、穷鬼就是扫把星、扫把星不好听,当地改称“送穷”、天没亮,主妇起来,把初一二攒下的垃圾拢作一堆、不出声,不点灯,摸着黑提出巷口、路上碰见人,不能搭腔、一搭腔,穷鬼听见,又跟着回来、垃圾倒在三岔路口、点三支香,没蜡烛、插在垃圾上、扭头就走、身后的事不管了、这种习俗带着决绝的意味、穷鬼也是神、是凶神里的末流、得罪不起,也不愿亲近、用垃圾打发走,算两清。

从全国范围看,大年初三不存在统一、公认的、需要迎接的特定神仙、各地依据本土生存经历 ,衍生出形态各异的行为模式、水边拜水官大禹,海边迎海神老赵,城里送祖宗亡魂,乡村捡喜神方位,文人游百病,妇人送穷鬼、五花八门、背后逻辑统一:大年初三是个过渡日、人从除夕的狂欢、初一的亢奋、初二的忙碌中退出来、需要一个由头,安顿自己的精神、没有神仙可迎的时候,就发明一个、水官、海神、喜神、穷鬼,都是人给自己找的台阶、接不接得到,没人追究、仪式做完了,心里头踏实了。

大年初三,汉族主体地区没有迎神仪轨、道教《云笈七签》无记载、《荆楚岁时记》只说“初三不拜年”、北宋《岁时广记》里初三条目记的是“小年朝”,天庆节,宋真宗时候的节庆,不干活,不扫地,跟接神也无关、真正的大规模迎神在初四夜里,准备接初五的财神、初三夜是前奏、老北京人管初三晚上叫“老鼠嫁女夜”,与东南省份统一、老鼠嫁女,人早早睡觉、不掌灯、怕惊了鼠辈的亲事、这夜神鬼让位给鼠辈、人不迎神,给老鼠让出空间。

大年初三迎接哪位神仙

真要找一位神,初三清晨有些地方拜“厕神”、厕神叫紫姑、紫姑不是高大上的神祇、她是苦命女子,被大妇害死在厕所、天帝可怜她,封为厕神、妇人正月里用簸箕、筷子做成轿子,在厕所边迎紫姑,问她桑蚕农事,问她家里丢的东西找得回来不、这是标准的“扶乩”简化版、平时不敢问的事,借着紫姑问一问、迎神迎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讲排场、只在臭烘烘的粪坑边进行、紫姑庙全国没几座、都是妇人私下操作、男人不掺与、志书里记一笔,叫“迎紫姑卜”、归在“方技”类目,不入“祀典”。

湘西苗族初三有“开财门”仪式、也不是迎神、天刚亮,男子拿斧头在门框上敲三下、口里念:“开财门,开财门,财门开开,金银滚进来、”然后把大门敞开、外人这天来串门,主人高兴、认为是送财的、管饭管酒、不叫迎神,叫“等人送财”、人充当了神的角色。

把这些分散的习俗拢在一处看、大年初三的话题是“避”与“送”、避赤狗,送穷鬼,送祖宗、迎的成分极淡、迎水官大禹只在特定行业、迎海神老赵只在特定渔村、迎厕神紫姑只在特定性别圈层、大多数中国人初三不迎任何神、他们在休息、在消化过年的油腻、在准备初四夜里那场真正的大阵仗——接五路财神、初三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是万人空巷的前奏、商铺的伙计已经把最响的爆竹搬出来,码在柜台后头、香烛纸马铺子初三下午就开了半边门板、买主不断、买的都是明儿夜里用的东西、黄纸印的财神像,粗糙的木版印刷、赵公明骑黑虎,面目不清、买主不挑拣、卷起来往胳肢窝一夹、付钱走人。

大年初三实质上是迎接财神前的准备日、如同除夕前的忙碌、这一天的零散祭拜,都是序曲、水官保佑的是水上人的专项诉求、海神覆盖的是渔民的专项诉求、厕神满足的是妇人的专项诉求、没有一尊神能覆盖全民、财神能、所以财神才值得在初四夜、初五凌晨大接特接、鞭炮放得震天响,硫磺味呛鼻子、那是中国人对财富最直白的渴望。

初三日,诸神退位,百无禁忌、人不找神,神不找人、天地之间有一段短暂的空白、麻雀在院里啄食祭神的米粒、狗趴在门槛上打盹、炊烟比平时晚、日子变得松软、这是一个不迎神的日子、同时又是许多小神被记起的日子、水官、紫姑、老赵,在各自信众的心头闪过、没有盛典,没有仪仗、一碗饭,一炷香,一根烟、念叨几句不成篇的话、就算把神接来了、神不挑理、神知道人累了、让人歇一天、明儿夜里,才是人间最躁的时候。

大年初三、接的是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