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王之王这个名号在烧烤圈子里叫了七年、不是他自己起的、最早是常客老赵喊出来的、老赵有回连吃他四十七串没停嘴，撂下竹签子说了句你他妈真是签王、打那以后就叫开了、烧烤店门头上挂的招牌反而没人记得。

小黄是一辆五菱荣光、一三年出厂、里程表早就停了、漆面颜色说黄不黄说白不白、后座全拆了、车厢里常年放着三个泡沫箱两捆竹签子一桶辣椒面半袋孜然粉、右后轮上方那块铁皮被炭火炉子烫出个巴掌大的印。

签王之王跟小黄的关系、不是人跟车、是搭档。

每天早上四点半签王之王把小黄怼到批发市场西门、市场里卖羊肉的老马头给他留的后腿肉、前槽不要、筋多、筋膜烤起来缩得厉害、签子上的肉块大小得匀、一串五块肉、四瘦一肥、肥的在正中间、炭火逼出来的羊油顺着竹签子往下淌、滴到瘦的那四块上头、这就是那一下子的来路。

签王之王穿串不用秤、左手抓肉右手下刀、一刀下去分量误差不超过两克、七年没失过手。

小黄的后厢板放下来就是操作台、穿串在这上头、切肉在这上头、腌肉的铁盆也搁这上头、签王之王说这叫动线、别人听不懂、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时候跟老赵解释过一次、手比划着车厢到烤炉的距离、小黄的高度正合适、不用弯腰、不用垫脚、一站就是四个钟头不累。

炉子架在小黄左侧、炭火槽是签王之王自己焊的、四毫米钢板、底下开了十二个进气孔、前头六个孔大、后头六个孔小、火分三区、猛火区在左、中火区在中间、小火区靠右、签子从左往右走、一个流程下来、外面焦壳子、里头刚断生。

他翻串从来不数、手腕子抖一下就是一排、一排十二串、同时翻面、同时撒料、同时离火、节奏像台机器。

小黄的车顶绑了一把遮阳伞、不是插地上的那种、是用铁丝拧在行李架上的、风大了晃、雨大了漏、签王之王说正好、伞面斜着朝东、下午太阳往西走的时候影子刚好罩住放调料的位置、孜然粉不能被太阳直晒、晒过发苦、辣椒面也不行、颜色会变暗。

这车还有个毛病、左前门锁块坏了、每次关门得使巧劲、往上提着拉、外人不明就里咣咣砸、签王之王坐车里听见了也不急、摇下窗户说往上一提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烤炉边上说微辣还是正常辣一个样、不紧不慢。

出摊地点固定在城东废铁道桥底下、那条路三年前封了、车过不来、人走得进来、市政种的杨树沿着废弃路基长了两排、夏天叶子密、白天晒不透、晚上路灯照下来斑斑驳驳的、签王之王就站在那片光里头、小黄的车头冲着来路的方向、远光灯开着、算是招牌。

有人问他为啥不换个地方、人流量大点不好么、他说小黄停这儿合适、地平整、后厢板放下来刚好水平、串摆上去不滚。

他算过、一晚上最多烤过六百四十七串、那回小黄的后轮陷在泥里、叫了老赵帮着推出来的、老赵推完车吃了二十串没给钱、签王之王也没吭声。

烤串这活没什么玄的、肉好、火候准、调料撒匀、剩下就是熬时间、他熬了七年、小黄熬了十一年。

有一回年检、小黄灯光没过、右前大灯亮度不够、检测站的人说换一个吧、签王之王没换、他把灯罩拆下来拿牙膏擦了一遍、复检过了、检测站的人看了半天电脑屏幕上的数值、又看那辆破面包、没说话。

签王之王不叫自己老板、有人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在车这儿、不说在店这儿、也不说在摊这儿、车。

车在、摊就在。

去年冬天有帮年轻人开车跟着导航找过来的、导航把他们导到铁道桥另一头去了、隔着铁道喊、签王之王听见了、他没喊回去、把小黄发动着、顺着铁道边那条土路开过去接他们、车灯照着一截一截的枕木、年轻人后来成了常客、其中有个戴眼镜的每回来都拍小黄、拍完发到网上、配的文字是签王之王与他的五菱神车、签王之王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多卖了九十多串。

小黄的离合器片磨到第四副了、变速箱一轴轴承响、气门室盖渗油、底盘锈穿了两处、签王之王说只要轱辘还能转、这车就不算完。

废铁道桥那片去年秋天开始拆了、施工围挡把杨树砍了七棵、签王之王早上到的时候看见树干横在路边、断面白生生的、他把小黄往里头挪了三十米、挨着剩下那排杨树重新支开摊子、烤炉还是架在左侧、伞还是朝东。

那天晚上来的人多、可能是天凉了想吃口热乎的、也可能是听说了围挡的事儿、签王之王从六点站到十二点、胳膊没放下来过、小黄的车灯照着一片工地扬起来的土、光柱里头灰蒙蒙的。

收摊的时候他把竹签子拢到一块儿、一共六百二十二根、塞进小黄后头那个蛇皮袋里、蛇皮袋装满了就搁废品站卖掉、一斤签子两块三、小黄后杠上常年挂着一捆新签子、塑料袋裹着、雨淋不着。

有人建议他注册个商标、签王之王、听着响亮、他没搭茬、拧开小黄的油箱盖、看了看油表、指针在红线上头一点点、够明早开到批发市场。

凌晨一点、铁道桥底下黑透了、小黄的尾灯亮着两团红光、签王之王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外头冷风灌进来、他没着急走、靠着椅背把今儿穿串剩下的那截棉线团起来、棉线是扎羊肉袋用的、每天攒一段、团成拳头大一个球、副驾驶手套箱里已经塞了七八个这样的线团子、不知道攒来干什么用。

发动机没熄火、怠速有点不稳、一轴轴承响得比白天厉害、签王之王听了大概半分钟、踩了脚油门、转速上来声音就平了、挂挡、松手刹、小黄碾过地上冻硬的土坷垃、往城西方向开、车灯划过去、铁道桥的钢梁在头顶闪了一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