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十一月过半，剃头铺子的老黄历翻得比往常勤、有人问起十二月理发的事，椅子上的老师傅掸了掸围布，只撂下一句：日子不对，剪了也白剪、这话听着玄乎，翻翻手边的择日簿子，十二月份能拿得出手的剃头日子确实不多，拢共就三个，一个在月初，一个在月中，一个临近年尾、其余日子要么冲太岁，要么犯红沙，勉强下剪子倒不是不行，只是那股子顺遂劲儿就差了一截、十二月的风硬，头发茬子落地上都带着静电，噼里啪啦的，日子选不对，头皮跟着闹脾气、这不是讲迷信，是老辈人嘴里的经历 ，一代代传下来，信不信由你，反正剃头铺子的老师傅们心里有本账。

头一个日子落在如阴历腊月初六，阳历十二月二十一日前后、这天在择日学里叫“天赦日”，四季各有一个，冬季天赦正正好好卡在腊月初六附近、天赦日啥讲究？老天爷赦免罪过的日子，百无禁忌、剃头这事搁平常日子，得看二十八宿，得避杨公忌，得躲过月厌日，啰嗦得很、天赦日一概不讲究这些，剪刀推子尽管往头上招呼、老剃头匠的嘴里常念叨一句话——天赦日剃头，如同卸甲、卸的是头顶三千烦恼甲、腊月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人的精气神都往内里收，头皮上的油脂分泌也跟着变慢，头发长得蔫蔫巴巴的、挑天赦日把发梢那些枯的黄的毛躁的统统一刀切掉，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能借着冬至后那股子地气回暖的劲儿，蹿得齐整，发根也立得住、说白了就是剪完这回头，整个正月都不用再进理发店的门，发型的形状能撑住、理发店腊月二十几号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早几天趁天赦日把这事办了，省下的排队时间够灌两斤香肠。

第二个日子在腊月十三到十五之间，阳历差不多是十二月二十八号左右、这个日子择日簿子上不显山不露水，叫“除日”、十二建除里的“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轮到除日正好是循环里的第二个、除日的意思简单直白——除旧、腊月本就是除旧迎新的月份，窗户要擦，被褥要拆洗，灶台要刮油泥，头发凭啥留着不剪？除日动剪刀，剪掉的是旧一年的晦气跟疲态、腊月中旬这会儿，单位里的年终结项差不多收尾了，该交的报表交上去了，该挨的批也挨完了，人绷了一整年的那根弦刚好松下来、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回家过年，像话么、除日剪头还有个隐形益处，发廊人少、不像小年前后那几天，理发店里头洗头的水就没停过，发型师累得手腕子发抖，剪出来的发型跟流水线产品似的，没啥灵气、除日去理发，托尼老师有工夫仔细端详你的脸型头骨，甚至还能跟你聊两句哪种发胶不含酒精不伤头皮、剪出来的效果自然比忙时强出一截、手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高峰期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底下能不走样已经是良心了，还想精雕细琢？除日去，正好。

第三个日子紧挨着年根儿，腊月二十五前后，阳历一月上旬那几天、这个日子的名头在择日学里叫“福生日”，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之后、各路神仙下界巡查之前的一个空档期、民间老话说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接玉皇、这天百神都在路上地上的禁忌反倒松了、剃头修脚沐浴，一概不犯冲、这个时间点卡得刁钻——离除夕还有五六天，头发剪完刚好过个三四天，发型的生硬劲儿过去了，自然的弧度出来了，大年三十晚上往桌边一坐，头发正处在最佳看的状态、早了，到除夕那天头发长得走了形。晚了，理发店门都关了，老师傅回老家了，你蹲在卷帘门前干瞪眼、腊月二十五这个节点是老师傅们公认的黄金窗口期、剪完回家洗个澡，新发型配新衣裳，初一拜年的时候精气神是从头顶上冒出来的、头发这东西玄乎，乱糟糟的时候人看着就丧，利利索索的时候人的精神头能往上提三寸、过年见亲戚，谁不想体体面面的？长辈看你头发清爽，递红包的手都利索些、这不是势利眼，是人情世故、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谁愿意多瞅你两眼。

三个日子说完了、月初的天赦日图的是百无禁忌，月中的除日图的是清净仔细，年根儿的福生日图的是踩准节奏、选哪个看你自己的时间安排跟头发长得快慢、头发长得快的选腊月二十五，撑到正月十五没问题、头发长得慢的选腊月初六，养上一个多月刚好在春节前修第二次、除日夹在中间，适合头发长得不快不慢、又不想凑热闹排队的人、三个日子都避开了腊月的杨公忌日，避开了月厌日，避开了二十八宿里不利于剃头的亢金龙、女士蝠这些星宿、说玄乎点叫顺应天时，说直白点就是把理发这事办得明明白白不闹心。

错过这三个日子也不是说就不能剃了，大活人还能被日子憋死不成、只是腊月的日子一个萝卜一个坑，剩下的要么是百事不宜的破日，要么是冲煞方位不对的日子、硬要去剪，头皮屑多了别怪天气干，头发炸毛了别怨发胶不好使，正月里发型塌了别骂理发师手艺潮、有些事儿就是踩点，踩上了顺顺当，踩不上也别较劲、一年十二个月，腊月的讲究最多，不是没道理的、辞旧迎新不是嘴上说说，是从头到脚捯饬一遍，把旧年的灰掸干净了，新年的门槛才能迈得利索、剃头这事看着小，小了说叫理发，大了说叫改头换面、腊月里把脑袋收拾明白了，来年开春出门，风刮过来的时候，头发是顺的、风刮过来的时候头发不顺，那叫一个糟心，顶着风走两步就得用手划拉一下，划拉一天下来胳膊都酸、所以日子得选对，选对了省心。

理发店的推子声又响起来了、嗡嗡的、十二月不长，三个日子一晃就过、哪天去，心里有数就行、老师傅手里的剪刀等着呢，围布一抖，碎头发落地，镜子里的人瞅着精神一截、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