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在节气序列里排位第一、老皇历上标着“立春正月节”，过去衙门里要印制《春牛图》分发乡里、这张图不是普通的年画，上面画着芒神与耕牛，芒神穿鞋戴帽的位置、牛的毛色，暗含对当年天时地利的推算、农人拿到手先看芒神赤脚还是穿靴——赤脚预示雨水多，穿靴旱天多、图的顶端印着几行字，标出几龙治水、几牛耕田、这是立春作为节气的最初面目：一套观察自然节律并指导农事的符号系统、后来符号系统演化成具体动作，迎春、打春、咬春、戴春幡，每相同都粘着泥土气。

迎春的阵仗不小、明清两代顺天府要在东直门外设春场，提前扎制春牛、芒神塑像、立春前一天，府尹率属员到春场，鼓乐引导下将春牛芒神抬进城里彩棚供奉、沿途百姓挤着看，叫“看春”、府衙的人手里举着彩仗，叫春杖，麻绳缠的五色丝线、普通人家没这排场，自己在院门口立一根竹竿，挂上青布条子，也算迎了春气、民国以后官方仪式淡了，河北部分村子保留简化版：立春清早，选一头犍牛，牛角缠红布，由村里最长者牵到田头走一圈，后面跟着撒谷糠的人、这叫“牛踩田”，踩过的地当年种什么都发旺、没有牛的人家，把犁头擦亮竖在堂屋，犁尖朝东，摆一碟盐一碟豆。

打春牛是立春仪式的核心关节、春牛用桑木做骨架，取“桑”谐“丧”音，意在送走寒冬衰气、牛身糊黄泥或者五色纸，腹内塞五谷杂粮、花生红枣、立春时辰一到，主礼官执春杖绕牛三圈，然后对着牛臀猛击三下、围观的人一拥而上拿提前备好的柳条、竹枝抽打春牛，直到泥碎纸裂，肚里粮食淌一地、小孩趴地上抢花生，大人撮谷粒装荷包、碎土块要捧回家撒在自家田头或猪圈鸡埘，叫“接春气”、也有讲究的人家把碎土与灶灰拌匀，绕着屋基撒一圈，据说能挡毒虫、民国河北《沧县志》记录一细节：打春时若春牛头先碎，主当年麦收好。牛身先碎，主秋粮歉、所以执春杖的人手底下有分寸，第一下必敲牛角或牛耳——那是芒神手扶的位置，不易裂。

咬春这件事南北通行、北边啃萝卜，南边吃春卷、萝卜得是天津沙窝萝卜或者潍坊青萝卜，青皮紫心，切了不辣心，嚼着发甜、过去立春前三天，菜市口、东四牌楼底下，卖萝卜的推着排子车，车把上插一根竹竿，挑着“赛梨”幌子、咬春的萝卜不能煮不能炖，清水洗了泥，连皮啃，嘎嘣脆、这叫“啃青”、南方春卷皮子用麦面摊，馅子是荠菜、冬笋、肉丝、韭黄，包成寸半宽三寸长的卷，油炸到金黄、苏州人春卷不叫春卷，叫“春饼”，跟北方的蒸饼不是一码事、有些地方吃“五辛盘”——葱、蒜、韭、蓼蒿、芥菜嫩芽切细丝，用烫面薄饼卷着吃、五辛发散，通五脏浊气、老农说立春这天啃过萝卜，一春天不犯困，下地干活腿不沉。

戴春幡的风气如今稀了，只在西南几个村镇还能看见、春幡用红绿绢帛剪成燕子、柳叶、蝴蝶形状，大的巴掌宽，小的指甲盖大，串在铜丝上颤巍巍的、女人别在发髻边，男人插帽檐上小孩缝袖口、讲究的人家在春幡底下缀一粒小铜铃，走一步响一声、春幡不能自己买，得手巧的姑嫂剪了送人，剪时嘴里念“剪春燕，春来早。剪柳叶，春不老”、有些地区剪的是“春鸡”——红纸剪成公鸡样，贴在门窗上鸡喙对着外头、冀南乡下至今保留这习性：立春那天，老太太用红纸剪一只昂首公鸡，浆糊粘门板上旁边配几茎绿纸麦穗、这叫“鸡啄毒虫”，实为驱避瘟疫。

贴“宜春”字是更文气的做法、文人在立春这天写“宜春”两字，方方正正贴在门楣、字要饱满，墨要黑亮，横平竖直不能歪扭、读书人家还会写春帖子——五言或七言绝句一首，写在洒金红笺上主旨无非说些节候更新的话、春帖子不贴外门，只粘书房窗格或者屏风边上、清宫内务府每年立春前要预备御笔春帖子，由翰林院拟词，皇帝选定，再用墨笔誊在黄绢上挂养心殿东暖阁、寻常百姓没有红笺，拿黄草纸裁成方胜，用灶膛里拨出的炭条写个“春”字，相同贴、炭条写的字乌突突的，不比墨亮，但占着草木灰的阳气。

游春踏春算是立春的收尾活动、北方地里还没化透，麦苗贴着地皮，远看有点绿意思，近瞧还是土色、踏春不用走远，村头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看树皮返青没有。井台上摸一摸辘轳把，是不是不那么冰手了、南边暖与些，田埂上荠菜冒了头，妇人提篮挑菜，顺手掐几根野葱、小孩放风筝，蜈蚣、沙燕、八卦，线拐子哗哗响、风筝放高了要故意剪断线，叫“放晦气”、断了线的风筝不能捡，飘谁家屋顶上谁家倒霉、有人专挑这天修理农具，给犁铧上油，把锄头楔子敲紧、牲口棚里添草料，槽头贴一张红纸条，上写“槽头兴旺”、所有这些零碎动作指向一个朴素的愿望：让土地、牲畜、人的身体，都跟上涨起的阳气、不是仪式，是日子的开关。

立春的吃食里还有相同容易漏掉的——春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