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头一个春节、老家规矩多、长辈口里传下来的话、一件一件都得记着。

不贴红、春联福字窗花全免、门口空着、邻居家红彤彤一片，这边干干净净、不是故意要显出什么、老理儿说红色冲撞、具体冲撞什么，没人细解释、只交代照着办、门框上往年贴过对联的印子还在，颜色褪得差不多了，跟今年这光景倒对得上。

不走亲、年初一不出门拜年、亲戚也不来、电话提前打过招呼，对方应一声知道了、两边都明白、有人讲究头一年孝子不出村，有人讲究不出家门、细节各地不相同，核心一条：服丧期间不入他人宅院、以前嫌过年串门累，今年不用动、屋里坐着，反而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搁。

不动土、院里不能挖不能铲、连花盆都不挪地方、有说法是惊动地气、母亲在时，每年开春前总要把院子拾掇一遍，该松的土松了，该换的盆换了、今年全停、枯掉的枝条还立在原处，看着有些扎眼。

不扫、除夕到初三，地面不扫不拖、瓜子壳花生皮掉地上由它去、实在碍脚，拿手捡大的扔了，扫帚不动、垃圾不往外倒、积存之物标记家财不外流，更深一层是怕扫走亡人回来的痕迹、这话没法验证真假、但没人敢试。

年夜饭要给亡人摆一副碗筷、空位置留出来、凳子不坐人、酒杯斟满，饭盛上菜夹几筷子搁碗里、吃之前先说一句：妈，过年了，吃饭、然后自己才动筷子、吃的过程里那副碗筷始终放着不动、等撤桌时，酒洒地上饭倒回锅里。

饺子不包褶、平常捏饺子讲究边儿上掐出花来、今年不行、手得平着捏，捏严实就行，不掐褶、什么讲究，大概是不做花样不庆贺的意思、煮出来个个光溜，像没穿衣裳、端上桌也没人提这茬、吃了也就吃了。

初五之前不洗衣不晾晒、换下来的衣物堆在盆里、冬天的衣服穿好几天不洗本是常事，这规矩倒不难守、但晾衣绳空着，北风吹得晃晃悠悠，院子里少了相同东西、往年母亲洗的衣服总带着洗衣皂味儿，晒干了收进来，叠得整整齐齐。

不放炮、年三十静悄悄的、远处别人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这边听着、有孩子跑过来要放，大人拦回去、不放炮的理由简单：守孝期间不举乐不鸣响、爆竹算响动，烟花算喜庆、两样都不沾。

守夜不关灯、堂屋灯亮到天亮、不是图热闹，是给亡人留门的意思、老话说头年魂魄认得回家的路，灯亮着能看见、这说法听上去玄、但半夜起来看见灯还亮着，心里踏实一点。

这些禁忌做完一整套，年就算过了、没人来检查，也没人打分、做不做全凭自己记着、有些事说不清道理，有些事道理明摆着、不贴红是守丧的规矩，不走亲是不打扰别人的规矩，摆碗筷是记着那个人的规矩、每一项背后都立着一个不肯忘。

头一个春节最难的地方不在这些事上、在于什么都跟往年相同，又什么都不相同、饺子馅还是白菜猪肉，与面的是同一双手、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凳子少拉出来一把、电视里春晚照样闹腾，屋里几个人坐着，话比往年少、不是故意不说话、是张了口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屋里少了那个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以前嫌她走动多，一会儿厨房一会儿院子，脚步碎，地砖踩得响、现在屋里安静得很、谁挪一下椅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安静要持续一整个年节，从除夕到破五，再到十五、没人提这个，都在忍。

做的这些事说到底不是为了什么别的、是让心里有个交代、把年按另一种过法过完，把该尽的礼数尽到、母亲在世时讲究这些，现在轮到自己讲究给她看、做不做得到两说，做了总归安心些。

院子里的土还冻着、等开了春，该松的土还是得松，该种的还是得种、不是破了规矩，是日子得往下过、母亲要是还在，也会催着别误了节气、那些花盆，该换的明年再换。

头一年的春节就这么过了、不贴红，不走亲，不动土，不扫，不洗衣，不放炮、碗筷摆了，灯亮着、除夕到初三，地上瓜子壳积了一层、初四早上扫干净，装袋，等过了初五再倒出去。

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老辈传下来的做法，照着做一遍、做完这个年，后面还有清明，还有七月半，还有周年、一桩一桩来、把每个节点该做的事做了，心里慢慢就能放下些东西、不是忘了、是记住了，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