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的吃食，有一整套规矩、这套规矩不写在法律条文里，却刻在大多数人的味觉记忆里、时间一到，身体自然就馋那几样东西。

北方人管这叫“咬春”、咬这个字用得很直白、不是什么细嚼慢咽的品鉴，是牙齿切进脆嫩组织时的利落声响、立春饮食的核心在于一个“咬”字，咬的是新鲜植物根茎冲破土壤时携带的那股生发之气、萝卜、荠菜、春饼，这些东西摆在桌上节气才算真正落了地。

先说萝卜、立春咬萝卜，老话叫“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超市里现在卖的白萝卜、青萝卜、心里美，都行、明代的《酌中志》里记过，立春之时，无贵贱皆嚼萝卜、过去没有反季节蔬菜，窖藏一冬的萝卜是开春头一口鲜脆、切成条，什么佐料都不蘸，直接往嘴里送、辣气冲鼻，眼泪都快呛出来、那股辛辣是硫代葡萄糖苷水解后生成的异硫氰酸酯、说人话就是，萝卜特有的冲劲儿、这股劲儿通五脏浊气、萝卜在立春餐桌上的地位无可替代，它充当的是清理肠胃、唤醒味觉的第一道工序、吃完萝卜再碰别的，舌头才算真正醒过来。

春盘比春饼的历史更早、东晋那会儿就有记载，叫五辛盘、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五种气味浓烈的蔬菜装在一个盘子里端上来、气味浓烈，目的是发五脏之气、春天对应肝，肝喜条达、这些辛味食材的药理作用很明确，含有挥发油与辣素，能扩张血管、刺激汗腺、春盘的本质是一剂食疗方，用植物最原始的辛辣气味打通冬季闭塞的毛孔、到了清代，春盘主旨变了，辛辣的归辛辣，时鲜的归时鲜、芹菜、韭菜、笋子组成的新三样、还是脆，还是鲜，只是冲劲弱了，更讲究一个“清”字、现在许多家庭复原古法五辛盘，其实未必吃得消、肠胃弱的，光那几瓣生蒜下去就够受的。

春饼是立春饮食里的扛鼎角色、烙得薄薄的两张小饼，揭开，中间抹甜面酱，码上酱肘子切成的薄片、摊得极嫩的鸡蛋、细葱丝、豆芽菜、粉丝、卷起来，两头一折，咬下去、豆芽的脆、肘子的糯、葱丝的辛、面酱的咸甜，全裹在劲道的面皮里、春饼的饮食逻辑在于万物皆可卷，将春季分散的食材用一个面食载体统合起来，实现一口咬下整个春天的意图、北方有些地方卷的是合菜，菠菜、粉丝、豆芽、韭黄合炒、南方春卷是油炸的，荠菜肉馅，外皮酥脆、形式不同，内核统一，都是把春天的新鲜玩意儿包起来吃。

荠菜在这个时节必须单拎出来说、别的野菜还缩在土里观望，荠菜已经贴着地皮长开了、辛弃疾写“春在溪头荠菜花”，写得早，写得准、立春后的荠菜，叶子还没完全展开，根扎得深，香气最足、挖回来洗净焯水，挤干切碎，拌上猪肉馅包馄饨、那股清香不是花香果香，是草木本味，带着泥土的微微甜、荠菜的鲜味来源于谷氨酸与天冬氨酸，在立春前后的低温环境下含量达到峰值、过了这个节点，叶子一老，纤维变粗，鲜味就散了、荠菜馄饨、荠菜豆腐羹、荠菜炒年糕，吃法许多、核心只有一个，赶在它开花结籽之前吃掉那股子鲜灵劲儿。

韭菜也是立春的熟脸孔、头刀韭，紫根，叶片肥厚、南齐文惠太子问周颙菜食何味最胜，周颙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早韭说的就是立春前后的头茬韭菜、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养分，辛香味浓郁、立春吃韭菜取的是“久”的谐音，寓意长久，但实际食用价值在于韭菜富含的硫化物与纤维素、韭菜盒子，韭菜炒鸡蛋，烤韭菜，都是这个时段桌上的硬通货、有人嫌味重，错过这一茬、过季的韭菜鲜味还在，辛香弱了，纤维粗了。

南方部分地区立春有吃春茶的习俗、不是茶叶泡的茶，是用柚子皮、芝麻、花生、老姜、豆子捣碎了冲开水、浙江衢州一带管这个叫“果子茶”、味道咸香，带着姜的辣与柚皮的微苦、大年初一喝，立春也喝、材料提前备好，立春当天一早起来擂制、擂钵是陶制的，内壁有细密刻痕、材料放进去，用茶树棍子顺时针碾磨、立春春茶的制作过程自身就是一种仪式，将坚果、香料、茶叶通过物理碾磨混合，激发复合香气、开水一冲，香气直冲脑门、喝下去额头冒汗，全身通透、这跟北方咬萝卜的意图不谋而合，都是通过刺激性饮食唤醒冬眠的身体机能。

立春吃食里还有一种不太起眼的东西，豆芽、绿豆芽、黄豆芽、黑豆芽都算、发豆芽这个行为自身就跟春天契合、干豆子在水里泡胀，盖上湿布，每天换水，几天功夫就顶出白嫩的芽尖、自家发豆芽没有添加剂，根须很长，样子不好看，但豆香味足、豆芽被《本草纲目》称为“白美独异，食后清心养身”，立春食用豆芽取其生发之象、掐掉根须，猛火快炒，烹几滴醋、醋能锁住豆芽的脆劲、炒老了出水，软塌塌一盘，就失去了吃它的有价值 。

还有部分地方性的立春吃食、客家人吃艾粄，用艾草嫩叶与糯米粉做的青绿色糕团、温州人吃春茶配糕头、闽南地区吃润饼，跟春饼是一个路数、各地物产不同，但选材标准高度统一、取植物最嫩的部位，用最简省的烹饪手段处理，保留原味。

翻看旧时文人笔记，立春这天的吃食记载很细、明代刘若愚《酌中志》写宫中立春吃春饼与萝卜、清代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里记，新春日献辛盘、那时候的吃法跟现在差别不大、有意思的是，不管宫廷还是民间，立春那天的饭桌上都见不到大荤大肉、不是吃不起，是节气饮食的规矩立在这儿、立春要吃出一身轻快、油腻的东西往后放，等天再暖些。

立春饮食的根本逻辑是顺应阳气生发，用植物芽苗的升发之气带动人体机能的转换、吃的是植物生命力最旺盛的部位、根茎类取其实，叶菜类取其嫩，气味上偏辛偏香偏清、这一顿饭吃完，冬天囤积的滞重感该散了、嘴里的味道变了，身体才相信季节确实翻篇了、明儿吃什么另说，今儿立春，先把萝卜咬脆，把春饼卷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