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四月初四这个日子，放在整个黄历系统里看，算不上大节大气口、不似清明有明确的物候指令，不似端午带着驱疫的紧张感、它卡在春深近夏的缝隙里，芒种没到，雨水渐稠、乡下老人翻黄历，目光扫过这一页，嘴里念叨的多半不是日子自身，而是它后面跟着的干支、建除、宜忌、日子是空的，填进去的主旨全靠人。

如阴历四月初四在民间最硬的身份，是文殊菩萨的圣诞日、文殊在佛教谱系里管智慧，坐骑是青狮，道场在五台山、智慧这个东西，跟慈悲不相同、求慈悲可以磕头流泪，求智慧却要讲究个缘法、四月初四这一天，凡是家中有备考学子的，或者信佛多年的居士，会起早、供桌上一杯净水、一盏油灯、几碟素果、水代表清净，灯标记照破昏暗、不搞大排场、有些地方的老太太，这天要放生鲤鱼、鲤鱼跃龙门，取的还是开窍、上进的意思、书桌角落、笔筒边上偶尔会看到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壳已经收走了、核桃仁皱巴巴的沟回，像极了人脑的纹路、以形补形，朴素的食物逻辑里藏着长辈最直白的祝愿。

扯远一点、四月初四往前倒三天，是四月初一、有些地方把四月叫做“荒月”，青黄不接、陈粮见底，新麦未黄、初四这个节点，地里头的小麦正在灌浆、农人下地看墒情，捏一捏麦穗，灌浆期的麦粒是一包微甜的汁水，手指一掐就破、这时候最怕干热风、一场西南风刮过来，叶片蒸腾太快，根系吸水跟不上麦子就逼熟了、逼熟的麦子籽粒瘪，磨出的面发黑，蒸馒头不起个儿、看天吃饭的月份，四月初四前后，老农抬头看云的时间比低头锄地的时间多、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

还有一个偏门的说法、道教里头，四月初四是“翊圣真君”下降日、这位神祇民间名气远不及真武大帝，职责却实在，管的是剪除邪魅、旧社会缺医少药，小孩夜啼不止，老人会说撞了客、四月初四晚上有的人家在门背后贴一张黄表纸，上头不写字，拿灶台灰摁三个点、灰是火气，火克阴、这种做法不讲道理，只讲经历 、日子久远，现在城里人早不弄这些了、楼房的门背后贴的是水电费单子。

跟四月初四挨着的，是立夏、立夏在阳历五月五日前后，如阴历日子年年飘移、有时候立夏正好撞上四月初四、撞上了，就有讲头、立夏要吃蛋、称人、吃蛋是为了拄心，称人是怕疰夏、四月初四供桌上的素果，立夏绳上编的彩线，两个不同体系的风俗在这一天叠在共同，也不打架、日子就是这么一个筐，往里装啥的都有。

往前看，过了四月初四，就是四月初八浴佛节、浴佛节大、寺庙里早几天就开始忙活，搭棚子、备香汤、四月初四反倒像个预热、智慧开了，才好去浴佛、不开窍，淋再多的香汤也是洗个表皮、逻辑上能说通、乡间庙会的请帖，往往从初四就开始派发、亲戚通知亲戚，路上碰见了说一句：“初八庙上唱戏，早点来、”早点来，初四就得动身蒸干粮、备香火。

日子在纸上就是一行字：如阴历四月初四、落到地上是青麦地里的墒沟水，是供桌上凉了又换的净水，是笔筒边那一小把没吃完的核桃仁、人给日子画格子，一格一格爬过去、爬过四月初四，芒种就在前头等着了、麦子要收，谷子要种、那个忙劲儿，顾不上再多想智慧不智慧的事、磨刀石上淋淋漓漓全是水，镰刀正等着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