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脚步声跟前面十一个月都不相同、更沉部分、踩在冻硬的土地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那种响声不是清脆、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实了。

说十二月你好的人大概都留意到了、这个月份从来不跟你商量、它来的时候带着风、北方的风刮在脸上是刀子、南方的风钻进骨头缝里、街上的人把领口竖起来、脖子缩进去、走路比平时快一倍、谁也不看谁、大家都急着往暖与的地方钻。

十二月的底色是灰白、树叶落尽了以后枝杈戳在天上、像钢笔画的线条、没有修饰、早晨的霜铺在草尖上、车轮碾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太阳出来得晚、落得早、下午四点半就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还带着一点浑浊的蓝、那种蓝不干净、混着暮色与雾。

路边早餐摊的热气是这个月最实在的东西、蒸笼掀开白雾轰地一下冲出来、把卖早点的大姐整个人罩住、包子馒头花卷、每相同都烫手、捧在手里左右倒换、咬一口嘴里全是白气、赶地铁的人边走边吃、这大概是十二月特有的本事、让体面变得不重要、让暖与变成第一要紧的事。

卖烤红薯的铁皮桶又出现了、去年那个位置、今年还在、红薯在桶里转着烤、表皮焦了裂开、露出里面金红色的瓤、糖分从裂缝里渗出来、结成亮晶晶的一小片、买一个掰开、热气扑到眼镜片上、什么都看不见了、等雾气散掉、红薯已经吃掉一半。

十二月的好是往回收的好、不像春天往外冒、不像夏天往外泼、十二月把什么都收拢起来、树枝把汁液收回根里、人把衣服裹紧、动物把身子蜷起来、猫睡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尖、狗趴在暖气片边上、怎么叫都不挪窝、超市里开始卖棉拖鞋与热水袋、货架上一排排暖贴、这些东西在其他月份看着多余、十二月看着正合适。

天黑得早有一个益处、灯亮得早、住在一楼的人家厨房窗户对着小路、经过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切菜、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窗户上蒙了水汽、人影模糊地晃动、这种画面让人站住看几秒、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厨房里很踏实。

树上的彩灯也开始亮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亮、是零零碎碎的、这家阳台挂一串、那家窗户绕一圈、有的始终亮到后半夜、有的十点就灭了、颜色以暖黄居多、偶尔有几家用了蓝白、显得冷、暖黄色的光映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再反射回来、整条街就泡在一种昏昏的光晕里。

商场门口摆出了很高的树、塑料的、上面挂满球与星星、树下堆着假礼物盒子、小孩路过会跑过去摸、大人站在几步外看着、不催、十二月的大人对小孩比平时耐心、可能是天冷、吵架也费力气、也可能是这个月自身就带着一点不计较的意思。

菜市场里白菜萝卜堆成小山、大葱一捆一捆竖在墙角、带泥的胡萝卜、还沾着土的土豆、卖肉案子后面挂着半扇猪、穿胶皮围裙的男人拿刀在磨刀棒上蹭两下、声音尖细、买五花肉的人说要那块带皮的、炖出来胶质黏嘴唇、冬至前后、饺子皮开始好卖、现成的皮子一摞一摞用保鲜膜包着、拿回去包白菜猪肉馅、或者韭菜鸡蛋、煮好了蘸醋与辣椒油。

十二月是把时间变得可见的一个月、年初立的计划到这时候就显出形状了、完成了的像桌上那盆水仙、花苞鼓着、没完成的像窗外那棵梧桐、叶子掉得一片不剩、不过也不要紧、梧桐春天还会长、计划明年可以再立、十二月从来不嘲笑所有人、它自己也是一年里头最终收拾场地的那个角色。

夜晚变长以后、觉反而睡得浅了、半夜醒来听见风声、那种声音在别的月份不会留意、十二月就格外清楚、风从楼缝里挤过去、发出呜呜的低音、暖气管道偶尔响一声、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下、翻个身把被子裹紧、脚碰到热水袋已经不热了、懒得起来换水、就这么焐着、天亮还早。

早晨窗户上结了霜花、太阳照过来的时候、霜花从边缘开始化、变成水滴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一个圈、霜花就在那个圈里消掉、变成一个透亮的圆、从圆里看出去、对面楼顶的积雪还在、白晃晃的。

十二月说你好、其实是说再见、对这个年份再见、对穿旧了的那双鞋再见、对今年喝过的茶再见、对坐过的地铁班次再见、对晒过的太阳与淋过的雨再见、十二月站在年头年尾之间的门槛上、不催你跨过去、也不拉你留下来、它就那么站着、让你自己决定。

办公室里的台历只剩最终一页、上面印着一座雪山、翻过去就是明年了、手头的事没做完的还有一堆、做完了的也有、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摞在共同就把这一年填满了、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很长、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叶子墨绿、十二月的绿萝长得慢、但是始终绿着。

傍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车灯亮着、路边小店的招牌亮着、光在冷空气里变得毛茸茸的、不那么刺眼、走在路上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一团一团散在身后、手套戴上了、去年左边那只食指的地方磨出一个洞、今年还在、没补。

十二月你好、不是打招呼、是知道你要来、也知道你很快要走、所以在这一头一尾之间、把炉子烧热点、把被子晒蓬松、把冰箱填满、把窗台上的霜擦掉、把这一年最终的日子过得慢部分、慢到能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虽然今年还没下雪、但雪总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