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的饭桌上动静比除夕夜小,规矩却一点不少、破五、这个破字不是坏东西,是破除、是送走、是翻篇、腊月里攒下的忌讳——不动刀剪、不往外扫、不说不吉利的——到初五全给破了、怎么破?吃。

北方多数人家端出来的是饺子、不是除夕那顿,也不是初二回门那顿、初五的饺子有个硬性规定:馅得自己剁,皮得自己擀、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动静越大越好,楼上楼下都能听见、这叫剁小人,把一年里遇见的糟心人、糟心事全剁进肉馅里、肉得是五花,三分肥七分瘦,刀起刀落之间,肥膘化在瘦肉里,比绞肉机出来的有魂、与面讲究三揉三醒,醒过的面皮筋道,下锅不破、捏饺子的时候不能光捏边,得捏出褶子,褶子往一个方向走,叫捏小人嘴、捏严实了,小人张不开嘴,背后说不了闲话。

北京天津一带还讲究初五饺子必须是肉馅、白菜猪肉、韭菜猪肉、茴香猪肉都行,唯独不能素、肉饺子下锅滚三滚,捞出来蘸腊八醋、醋是腊八那天泡的蒜,蒜瓣碧绿,酸里带甜,搁到现在正好二十多天,味道顶上来、一口饺子一口蒜,辛辣味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整个人给激灵醒了。

关中地区不吃饺子、吃搅团、玉米面或者荞麦面,大铁锅里水烧开,一手撒面一手拿擀面杖搅、搅团的名字就是从动作来的——得搅,不停地搅,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锅里起大泡,面糊稠得能在擀面杖上挂住、盛出来浇上酸辣汁,撒韭菜末、为什么初五吃这个?老辈人说搅团堵窟窿、破五破五,破的是穷窟窿、搅团黏糊,吃下去把一年的窟窿全堵上钱财不漏,福气不漏。

大年初五吃什么

山西晋中一带吃的是面条、不是普通汤面,是手擀的宽面,叫五穷面、五穷是哪五穷?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韩愈写过一篇送穷文,送的就是这五位、面擀得薄,切得宽,下到锅里像白布条子、捞出来不过水,直接浇卤、卤是素的,黄花木耳鸡蛋花,不放肉、一碗面吸溜下去,额头冒汗,五穷就被送走了、送穷讲究早,初五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下面、谁家烟囱先冒烟,穷神就先绕道走。

往南走,到了江淮一带,初五早上是元宵或者汤团、不是正月十五那种甜馅的、初五的汤团是荠菜肉馅,或者萝卜丝肉馅、糯米粉与温水揉,揉到表面光滑不粘手、包的时候收口朝下,团得圆溜溜的,底下垫一张粽叶上笼蒸、蒸出来的汤团表皮透亮,能看见里面绿的是荠菜、白的是肥肉丁、咬开一个小口,先吸汤汁、汤汁是猪油化开的,与荠菜的清鲜搅在共同、初五吃汤团叫填穷坑,糯米食顶饱,吃几个下去,穷坑填实了,往后日子不空荡。

广东部分地区初五的早茶桌上会单点一份萝卜糕、不是平时那种煎得两面焦黄的、初五的萝卜糕叫撑腰糕、白萝卜擦丝,与粘米粉拌匀,铺上腊肉粒、虾米,大火蒸透、蒸出来是白的,不煎,直接切厚片吃、萝卜在广东话里谐音“摞卜”,有摞起来、堆起来的意思、糕是“高”、摞得高、生意人讲究这个,初五开工头一天,吃一块撑腰糕,腰杆子硬,底气足,与客户谈价钱不打怵。

闽南地区初五的供桌上会摆一碗隔年饭、不是现煮的,是除夕那天特意多煮出来留着的一碗米饭、米饭盛在碗里堆成山尖,插上红纸剪的春花、从除夕放到初五,饭不能馊,馊了不吉利、闽南气候湿润,能放五天不坏,全靠盐、煮饭的时候水少放,盐多搁,煮出来的饭粒粒分明,像枪子儿、初五早上把这碗隔年饭下锅炒热,加鸡蛋、葱花、菜脯粒、炒出来的饭带着一股发酵后的微酸,配一碗肉燕汤、隔年饭吃下去,去年的余粮接到今年,不愁吃喝。

西南一带,初五有一道菜上桌率极高:折耳根拌胡豆、折耳根是鱼腥草的根,洗干净切成寸段、胡豆是干蚕豆,泡发了煮熟,外皮微皱、两样东西拌在共同,浇红油、花椒面、酱油、醋、蒜泥、白糖、折耳根的腥气被红油压下去大半,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为什么初五非得吃这个?没那么多讲究,就是过年大鱼大肉吃顶了,肠胃闹意见、折耳根清热,胡豆利水、嘴巴过完瘾,身体得找补回来。

东北部分地区初五吃破五饽饽、饽饽是粘豆包、黄米面发酵,包上红豆馅,苏子叶垫底,上笼屉蒸、蒸出来金黄,放凉了硬得像石头、吃的时候得馏,或者油煎、粘豆包粘牙,嚼起来费劲、东北老人说初五吃粘的,是把好运气粘住,跑不掉、黄米面发酵后带一点点酸,与红豆馅的甜搅在共同、小孩子嫌粘牙不爱吃,大人往手里塞一个,嘱咐必须吃完,嚼也得嚼完。

大年初五吃什么

初五吃的东西,说到底都在做同一件事:送、送穷、送小人、送晦气、送懒散、用剁的、捏的、搅的、粘的、填的各种办法,把不想要的送出门,把想要的留下来、破五破五,破完了旧东西,初六街面上的铺子重新开门,红纸写的“开市大吉”贴出来,新的一年才算真正开始动起来、饺子咽下去,搅团喝干净,汤团吞下肚,碗筷收进厨房,日子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心里那点盼头算是有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