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人日。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里，这一天忌讳不少、说是人的生日，天晴则人安，天阴则有病疫、吃食上讲究七菜羹、及第粥，取个吉兆、没人追根问底这些说法从哪朝哪代开始，反正年年这么过。

不出远门、这一条执行得最彻底、初七还扎在年里头，亲戚没走完，席没吃完，灶上还热着、出门务工的、上学的，多数会避开这一天动身、赶火车、赶飞机，大包小包挤在人群里，不算好日子该有的样子、家里老人会直说——人日动身，魂不定、话听着玄，意思实在：正月里头一次出远门，别赶在生日子，不差这一天。

不动针线、缝补裁剪全停、剪刀、针、锥子收进笸箩里，搁到柜顶上去、讲究的人家初七以前就不动这些了，始终要过完元宵、纺织厂的老工人最信这个，在家歇假绝不开缝纫机、机器动一下不算什么，手上扎个针眼儿，正月里见血，心里膈应、不用讲大道理，趋吉避凶是本能。

不吵架拌嘴、人日讲究与气、从初一开始积攒的疲累到初七容易冒头——亲戚间的暗较劲、小孩闹腾、做饭收拾的劳累、这一天特意要压住火、初七红脸，一年难缠、不是吓唬谁，正月的架吵起来格外伤人，年还没过完就撕破脸，往后见面别扭、所以能忍就忍，有话出了正月再说。

不杀生、屠户歇业，鱼贩子休息、市场里活禽活鱼的摊位空着，没人买也没人卖、家里吃荤都是年前备下的冻货、腊味、初七当天宰鸡剖鱼，血水淌在砧板上不吉利、老人说，人日见血光，冲犯、卖肉的也懂这个，初六收摊时就把刀擦净收好，初八才重新磨。

不训孩子、过年期间小孩挨骂少，初七尤其不能、调皮捣蛋、作业没写、打碎碗碟——都先记账上、七不出，八不归，说的是初七不教训出门的人，也指不在这天给孩子留哭脸、小孩子记吃不记打，但过年挨的训记得特别牢、大了想起来，总归不舒服。

不向人讨债、借出去的钱，年前没收回来，到初七这天绝不能开口、正月里讨债是断人财路，对方翻脸算自己理亏、哪怕是铁打的交情，也在这一天避开铜臭味、账本合上放到抽屉最底下压着、要算账，等出了正月，二月初二龙抬头之后再说。

吃七菜羹、七种蔬菜切碎同煮，芹菜、芥菜、菠菜、韭菜、葱、蒜、香菜，凑不齐七样的用别的绿叶菜替、不放肉，清汤寡水一碗、吃了说是去百病、明目、通气、味道不算好，但每家每户都煮一大锅，一人一碗分下去，碗底要见光、汤喝干净，一年不招病——话搁那儿，信不信都喝。

称体重、老法子，大秤钩子上挂个筐，人站进去，提起来看斤两、现在用体重秤的多，但意思不变、初七称一回，叫称人心、称的是自个儿的分量，记住今年开春多重，到年底再看、长了几斤掉了几斤，数字自身没人在意，就是个仪式、日子要有头有尾，年过到初七算一个节点。

不出借东西、米面油盐、针头线脑，初七这天不外借、邻居来敲门借酱油，拿空瓶子说晚点还——不行、倒不是小气，有说法是人日这天家里的东西代表人气、家运，借出去就是散、特别是盐与米，散出去收不回来、主妇们精于此道，初七之前把盐罐子灌满，米缸压瓷实，谁来借都说没有。

不扫地倒垃圾、这条从除夕就开始执行，到初七仍然守着、屋里地上的瓜子壳、糖纸、果皮，留着、非要扫，从门口往屋里扫，堆在门后角落，初八再清走、垃圾是财，倒掉不吉利、年轻人嫌脏，老人拦着不让动、拖把靠边站，初七全天不动扫帚、扫地出门这种词，正月里说出来都晦气。

这些忌讳零零碎碎，记不全的大有人在、年轻一辈听听就过，执行起来打折扣、不做针线——衣服破了照补、不出远门——初七机票便宜，该走还是走、城市里的年过得紧凑，初七有的单位已经上班、可家里有老人的，还是会打电话来叮嘱几句，不要忘了吃面，不要跟人起冲突、挂掉电话该干嘛干嘛，但心里多留了一分神。

许多规矩传到现在只剩形式、不动针线是因为过去妇女全年操劳，过年歇几天是应当的、不出远门是因为交通不便，路上盗匪多，正月出门风险大、不杀生是因为冬天肉食储备够，不差这一两天、每一条禁忌背后都有过日子的实际考量、年代久了，实际原因忘了，就剩下个“不许做”的壳。

壳也有壳的用处、正月里人的行为得有个边界、没边界日子就散黄了、初七卡在年中间，前头是拜年走亲戚的高峰，后头是开工开学的预备、这一天停顿一下，什么也不干，或者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提醒自己年还没过完，别急着回到日常的滚轮里去。

人日、人的日子、想怎么过怎么过、老辈人的眼睛盯着，盯不住也盯、图个心安、吃完七菜羹，把碗一推，出去看天晴不晴、晴了，这一年人安稳。

不晴、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