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全世界不少地方的人都在等一个白胡子老头从烟囱里爬下来、礼物塞进袜子里、这事儿跟两千年前中东那个小城伯利恒有关、具体日子其实没人说得准、《圣经》里没写耶稣具体哪天生的、阳历四世纪那会儿，罗马教会把日子定在了十二月二十五号、为啥选这天、当时的罗马帝国流行拜太阳神、十二月二十五号正好是冬至过后没多久、白天开始变长、异教徒庆祝太阳神密特拉的生日、教会把同一天定为圣诞节、意思很明白、异教徒过节、基督徒也过节、把人心聚拢过来、头天晚上自然就成了平安夜。

平安夜的叫法来自德语Heiliger Abend、神圣的夜晚、路德宗教改革那会儿定下来的传统、德国人在这天布置圣诞树、唱赞美诗、吃土豆沙拉与香肠、家庭成员不管多远都要赶回来、坐在枞树底下拆礼物、火炉边念《路加福音》第二章、约瑟带着玛利亚去伯利恒报名上册、客店没地方、耶稣生在马槽里、天使向旷野里的牧羊人报信、这段话在无数个平安夜的教堂里被重复念诵、烛光摇曳、管风琴低鸣、小孩困得睁不开眼还要硬撑、等着听钟声敲十二下。

英国人的平安夜叫Christmas Eve、壁炉上挂长筒袜、留肉馅饼给圣诞老人、孩子们被早早赶上床、大人往袜子里塞硬币橘子太妃糖、北美大陆的版本差不多、多了个跟踪圣诞老人的雷达网站、北美防空司令部一九五五年开始搞的、起因是西尔斯百货的广告印错了电话号码、小孩打给科罗拉多司令部问圣诞老人到哪了、值班军官没挂电话、认真报了个方位、从此成了传统、平安夜这晚雷达屏幕上的光点从北极出发、飞过格陵兰冰盖、进入加拿大领空、经停纽约芝加哥丹佛、一路往西。

这边安静祥与、那边完全两码事。

狂欢节、拉丁语叫carnelevarium、拆开看、carne是肉、levare是拿走、直译就是跟肉告别、天主教历法里头、复活节往前推四十天是四旬斋、这四十天不准吃肉喝酒、不准娱乐婚嫁、斋戒之前总要痛快吃一顿、中世纪欧洲人想出来的招、把家里存的猪油火腿香肠全煮了、街坊邻居凑一块儿吃光喝净、免得斋期变质、吃着喝着就跳起舞来、脸上抹面粉、戴面具、闹腾好几天。

复活节按春分月圆来定、每年日子不相同、四旬斋跟着挪、狂欢节也跟着挪、二月初到三月初之间飘忽不定、威尼斯狂欢节能追溯到十二世纪、贵族戴白色面具、披黑斗篷、贡多拉船上站满人、圣马可广场变成露天舞厅、里约热内卢的更野、葡萄牙人把欧洲那套带过来、非洲黑奴把桑巴鼓点掺进去、大斋前最终一个周日开始、连续五天全城不干别的、光游行、花车四层楼高、发动机轰隆隆、上面站满穿亮片羽毛的舞者、扭胯的频率跟机关枪差不多、两边看台挤得水泄不通、啤酒罐踩得嘎吱响、空气里烤肉味混着汗味防晒霜味。

德国科隆的狂欢节叫第五季节、每年十一月十一号十一点十一分开幕、街头委员会接管市政厅钥匙、女人剪男人领带、周四叫女人狂欢夜、酒吧通宵营业、莱茵河边的游行队伍扔糖果巧克力、捡到的往兜里揣、小孩拿倒过来的雨伞接、瑞士巴塞尔的在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三开始、凌晨四点就敲鼓、整条街被短笛长号填满、队伍举着画讽刺画的灯笼、拿当年政治人物开涮、法国尼斯的花车更讲究、扎成大象恐龙城堡形状、撒含羞草花瓣、英国人薄饼节、端平底锅赛跑、翻煎饼的次数记成绩。

两个节日、平安夜跟狂欢节、时间点正好相反、一个在冬天深处、一个在春天边上、一个往里头收、家人关起门、壁炉火、轻声说话、一个往外头放、陌生人挤成团、彩车轰鸣、嗓子喊哑、基督教文化里的两极、前者纪念降生、后者标记受难前的放纵、教会默许这套安排、人性需要出口、压得太紧弹簧会断。

平安夜核心是等待、不点燃主灯、窗台上只摆蜡烛、有些北欧家庭整夜不熄灯、为的是给迷路的人指个方向、为的是告诉圣母与圣婴这户人家愿意收留、奥地利的萨尔茨堡、莫扎特故乡、平安夜唱《平安夜》这首歌最对味、一八一八年奥伯恩多夫小镇、教堂管风琴被老鼠咬坏了、牧师约瑟夫摩尔翻出两年前写的诗、找教师格鲁伯谱曲、吉他伴奏、村民站在雪地里听完、二百多年后传遍地球每个角落。

狂欢节核心是颠覆、等级身份暂时作废、奴隶可以扮国王、乞丐戴王冠、法官穿囚服、日常秩序翻个底朝天、中世纪那几天、农民拿草叉追着领主跑、城里学徒往神父身上泼面粉、笑声底下是绷了一整年的弦终于松了、巴赫金管这叫民间笑文化、官方教会板着脸、民间非得挤眉弄眼、威尼斯面具能遮住半张脸、说话声音都变调、认不出对面是谁、公爵还是船夫、一夜之间没区别、天快亮时面具摘掉、该干嘛干嘛、贡多拉船夫继续撑船、公爵继续签公文。

如今这两样都成了全球现象、东京银座商场搭起三层楼高的圣诞树、上海迪斯尼卖麋鹿发箍、里约桑巴学校排练一整年就为那几天、跟起源地的宗教含义关系越来越薄、有人根本不过节也凑热闹买棵塑料树挂彩灯、狂欢节花车游行通过电视向几十个国家直播、变味没变味不好说、反正十二月的柏林、平安夜当天地铁里空荡荡、家家窗帘后面亮着暖黄光、二月的科隆、整条街啤酒流成河、陌生人勾肩搭背唱跑了调的歌、两种活法、两条路、源头都是同一部经书里翻出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