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老赵头蹲在槐树底下纳凉、手里蒲扇摇三下停两下、嘴里念叨着“一身正气”这四个字、旁边几个打牌的把牌一扣、都扭过头看他。

老赵头说你们别打岔、我寻思这个事儿好几天了、一身正气说的是啥、说的是一个动物、十二生肖里的一个、你们谁能猜着。

没人搭茬。

老赵头自己接话、倒数三个数、三、二、一。

揭晓答案、虎。

牌桌上有人撇嘴、说老赵你这不废话吗、老虎脑袋上顶着王字、走路带风、谁不说它威风凛凛一身正气、这还用猜。

老赵头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虎的一身正气不在皮毛、不在爪牙、在骨头缝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大伙儿让他往下讲。

老赵头说你们见过老虎打架没有、动物园里的不算、野外的、真正的山君、它不跟狼似的成群结队咋咋呼呼、也不跟狐狸似的先试探三个来回、虎要出手、就是一扑一掀一剪、完事、成不成都在这一下子、这叫底气。

正气这东西、不是装出来的架势、是动手之前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准头。

这话有点意思了、打牌的也不打了、围过来听。

老赵头说你们再琢磨琢磨、十二生肖里头、龙能腾云驾雾、马能日行千里、猴能上蹿下跳、哪个不是一身本事、龙的本事在天上、马的本事在路上、猴的本事在树上、虎的本事在哪、在山上、在自己划的那一圈地盘里头、它不走远、不攀高、不下水、就守着那一片林子、谁来它都接着。

正气是知道自己该站哪、站住了就不挪窝的那股子稳当劲儿。

有人插嘴说那牛也稳当啊、牛耕田一耕一辈子、那不算正气吗。

老赵头摇头、说牛那叫老实、不叫正气、牛挨鞭子抽它也不吭声、那是忍、虎不干这个、虎受不了那个气、谁要拿鞭子抽它、它回头就是一口、这才是正气、正气不是不惹事、是惹了事自己扛。

正气是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也不让比自己横的欺负了去。

槐树底下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

老赵头拿蒲扇指指天上、说你们看见没有、老鹰在天上打旋、兔子在地上刨洞、蛇在草窠里盘着、各有各的活法、虎的活法最简单、饿了就捕食、饱了就睡觉、不屯粮、不修窝、不拉帮结派、不搞那些弯弯绕。

正气这东西说到底就是简单、心里没鬼、腰杆就直、腰杆直了、走道都带着风。

这话把大伙儿说乐了、说老赵你这是给老虎脸上贴金呢。

老赵头也不急、说我给你们掰扯掰扯别的属相、你们听听在不在理。

鼠、机灵、太机灵了、钻洞爬梁哪都去、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夜行衣、它能说一身正气吗、不能、不是鼠不好、是它的活法注定了它得藏着掖着。

牛、能干、太能干了、起早贪黑不叫苦、拉车犁地不喊累、它能说一身正气吗、也差着点意思、牛吃亏在嘴上、有苦不说、有理不讲、正气不是闷头干活、该出声的时候得出声。

兔、乖巧、太乖巧了、耳朵竖着听八方动静、腿脚随时准备开溜、它能说一身正气吗、谈不上、兔子的警觉是逼出来的、不是天生的、被逼出来的东西叫防备、不叫正气。

龙、排场、太排场了、行云布雨、高高在上、它该是正气最足的那个、可龙是啥、是几样东西拼起来的、角像鹿、头像驼、眼像兔、项像蛇、腹像蜃、鳞像鱼、爪像鹰、掌像虎、耳像牛、老赵头说你们听听、十成里有九成是借的、借来的威风、底子虚。

蛇、冷、血凉、肚皮贴着地皮走、它跟正气搭不上边、不是贬低蛇、蛇有蛇的本事、蛰伏、隐忍、一击毙命、那是阴劲儿、不是正气。

马、烈、性子野、跑起来鬃毛炸开跟旗似的、马有正气吗、差点、马得有人驯、没人驯的野马是好马、可它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跑、瞎跑一气、正气不是瞎闯、是有方向的。

羊、善、太善了、吃草长肉、长肉挨刀、它不争不抢、不吵不闹、羊群效应说的就是它、跟着头羊走、头羊掉沟里全跟着掉、这叫啥、这叫没主意、正气的前提是自己拿主意。

猴、精、太精了、学人穿衣戴帽、学人端碗拿筷、学来学去把自己学成了笑话、猴的一身本事都是皮毛、耍把式的、猴能正气吗、不能、正气不耍花活。

鸡、司晨、到点就叫、风雨无阻、这个其实离正气挺近了、鸡的问题是动静太大、叫一声满村子都知道、正气不是嚷出来的。

狗、忠、看家护院、认主不认人、狗的正气有、但是夹着尾巴、主人跟前摇尾巴、生人跟前龇牙、这叫立场、不叫正气、正气不看人下菜碟。

猪、憨、吃睡二字、不管闲事、不操闲心、猪跟正气没关系、不是贬损猪、猪的活法也挺好、可正气不是躺出来的。

老赵头一气儿把十一个属相数落完、大伙儿听得直乐、说合着就老虎一个好东西。

老赵头说不是好坏的事、是匹配不匹配的事。

虎不用学谁、不用借谁、不用等谁、不用怕谁、不用装谁、这就是正气。

他说老虎打生下来就是老虎、小老虎走路就带那股子横劲儿、不是后来学的、是胎里带的、别的动物得练、得磨、得熬、虎不用、它知道自己是谁。

正气最根本的一条就是知道自己是谁、不往高了攀、不往低了就、不往左右看、就看着自己脚下那条道。

日头偏西、槐树影子拉得老长、牌局重新支起来、老赵头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你们慢慢打、我回去做饭。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倒数三个数那个你们记住了没有、三二一、虎。

有人喊住他、说老赵你还没讲完呢、你说的那是老虎、人怎么办、人又不是老虎。

老赵头站住、蒲扇往后腰一别、说人比老虎复杂、老虎一辈子不干多余的事、人一辈子尽干多余的事、老虎的山头是死的、人的山头是活的、老虎的对手在林子外头、人的对手在镜子里头。

人的正气不是天生的、是选的、回回选那条难走的路、选那条不吃亏心的路、选那条半夜醒了不后怕的路、选多了、正气就长出来了、跟老虎那身条纹似的、擦不掉、洗不掉、死了都带着。

说完这话老赵头就走了、背着手、走得不快不慢。

牌桌上有人嘀咕、说老赵这老头今儿怎么一套一套的。

旁边的人洗着牌接了一句、人家在动物园喂了八年老虎。白喂的？

没人再说话了、只有牌摔在桌面上的脆响、与槐树叶子翻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