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面含春，四个字掰开揉碎看、粉，墙皮相同的妆粉，铅华堆上去、面，脸盘子、含，衔着东西不咽不吐、春，不是季节，是皮子底下透出来的一股热乎劲儿，一种荡漾的红、拼到一块，就是一张打理过的脸，白底子，浮着层桃色，带着将笑未笑的那个档口、曹雪芹下笔狠，把这四个字钉在王熙凤身上、判词里写，“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脂粉气裹着煞气，笑声里藏着铁钩子、府里上下人等，听她笑一声，骨缝发凉、这四个字，从面皮上的红晕，一路渗进骨头里。

灯谜摊子上常有这条、一张红纸条，写“粉面含春”，打一动物、头回猜的人，总往狐媚子、猫儿狗儿身上想、谜底翻出来，硬邦邦一匹马、桃花马、这个弯拐得急、谜面是娇滴滴的仕女图，谜底是喘粗气的牲口、怎么套上的？粉面，马脸必须净白，赛如敷粉、含春，白里得沁出桃红，鼻子、眼泡、腮帮子，像没抹匀的胭脂、马里头真有一种，毛色白底，上面散着红花斑块，称桃花马、灯光底下，这马浑身妖气，比狐还媚、可它站在马厩里，打响鼻，刨蹄子，骨架子挣得缰绳吱嘎响。

以柔美包裹刚硬，以春色掩盖杀伐，这把戏动物玩得比人早、桃花马不是宠物、唐六典里给马分三六九等，它归入良马，是战备货、开元天宝年间，杨家姐妹跨着桃花马，绣鞍锦辔，招摇过市、马面搽得比人脸还净，长安百姓看痴了、可安史之乱铁骑一冲，桃花马驮着逃命，跑得马腿见骨，马面上红是血，白是汗、粉面糊不住杀气、杜甫写马，“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那才是底子、桃花马的桃红，说到底，是皮下血管暴胀，是牲口角力前憋红的头脸、春色，是攻击性憋出来的潮红。

王熙凤就是匹上好的桃花马、荣国府里，天天粉面含春，未语先笑、转脸逼死尤二姐，收银子弄权，手脖子比谁都硬、这张脸常年挂着春，不是因为内分泌平稳，是长期掐算人心练出的肌肉记忆、春色在脸上不是流出来的，是憋着、憋着一股子威，不叫露、威不露，比露出来毒十倍、露出来，狗叫，人知道躲、不露的，笑着贴你，蹄子揣进你软肋，你才听见骨头响、成语后面那半句“威不露”，才是捅心窝子的刀子、笑是饵，粉是障眼法，威是喂毒药的钩。

动物身上这套东西，更直白、牲口棚里，发情的母马，眼周一圈桃红，鼻翼翕动，老农管这叫“春上脸”、公马争槽子，耳倒竖，眼充红，嘴里喷白沫，也叫春、春是性力，是掀翻秩序的蛮劲、粉面含春这词，往根上刨，一半是从书房诗稿里捞出来的，另一半是从马厩驴圈里拎出来的、文人筛掉屎尿味，留了桃红配铅白，变成美学、所谓含春，无非是攻击性在皮下涌动的潮红，是动物性顶着人皮往外钻、谜语把美人面扣上牲口头，扣回来又把牲口抬成美学符号、这么个升降法，把文明与野蛮焊死在四个字里。

谜家在制作这条谜时，用的是会意加借代的脑子、粉面扣一个白，含春扣一个红，红白相间，找活物、羊脸白是白，死灰一片，不含春、猪脸封满尘垢，粘不上粉气、马的面部骨架大，眼睛水光粼粼，长睫毛，确实搽了脂粉似的，有女相、公马也带、桃花马的红斑，集中在面部，正好应了“面”上“含春”、谜人的眼毒，跨越物种找出这个对应点、揭谜底那一刻，猜谜的吓一跳，再细想，分毫不差、这条谜，雅到骨子里，也粗到泥巴里、是书房与马厩合伙出的货色。

撇开书本，往街面上一站，粉面含春的活物四处溜达、菜市场里，笑眯眯的鱼档老板娘，手起刀落，秤上从来不吃亏、她脸上的春，是浪花白里泛的红，是算账精明烫出的热乎、写字楼走廊，迎面过来的那位，常年与气温暾、与他交代的事，他笑得跟桃花瓣似的、转天人事调动，你发现他划掉的名单，刀口齐整、这类角色，心力旺，血气足、脸上那团春，不是软，是心劲儿溢出来的表象、他们底火旺，像桃花马，跑起来拼命的、跟这类人打交道，得认得出马脚、笑是食饵，粉是石灰墙、别去舔，舔一嘴铅。

知道了这个谜底，再瞅“粉面含春”四字，脑子里哐当蹦出一匹马来、不是鞍辔齐全的仪仗马，是刚跑完几十里地，浑身蒸着汗气，鼻子里喷着响嚏，面皮上桃红腥浓的牲口、春在它脸上烧，烧得静悄悄、蹄子一下下刨土，眼珠子半阖，威一滴不往外漏、对外表的温与，保持牲口般的警觉，这是谜语与成语联手塞过来的铁律、那个春，不是春天，是春情的闷响，是蠢蠢欲动，字缝里藏着蹄声与人堆里的闷哼、纸灯笼底下，这条谜像一把骟驴的钳子，夹住文明胯下那点热热的、不老实的动物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