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精打采、眼皮子打架，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气、脑袋沉得像是灌了二斤老白干，胳膊腿儿全不听使唤、看什么都像隔了层毛玻璃，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困在里头出不来。

十二生肖里头、谁摊上这副模样最贴切。

鼠不行、大半夜还窸窸窣窣翻箱倒柜，那股子机灵劲儿能把房梁钻出窟窿来、牛更对不上号，田垄上闷头往前拱，犁铧入土三尺深，喘气都带着蛮力、虎蹲在那儿假寐，尾巴尖儿还时不时抽一下，眼皮耷拉着，耳朵可支棱着呢、兔子的三瓣嘴永远在嚼东西，前爪搭在胸口，后腿绷着，随时准备窜出去、龙在天上盘着，鳞片缝隙里都透着光，腾云驾雾的主儿，跟耷拉脑袋不沾边、蛇盘成一团，看着懒，其实那冷冰冰的眼珠子始终盯着你，舌头嘶嘶往外探、马站着睡觉，腿上的肌肉一颤一颤的，打个响鼻都能吓人一跳、羊低头啃草，啃完这丛啃那丛，嘴就没闲过、猴在树枝间翻跟头，尾巴卷着枝桠荡秋千，一刻不得安生、鸡天不亮就扯嗓子，把日头硬生生喊出来、狗趴门坎上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眯缝，脚步声还在二里地外，耳朵先竖起来了。

猪、只能是猪。

晌午的太阳毒辣辣照着猪圈、一滩泥似的瘫在墙角、呼噜打得震天响，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瘪、嘴角淌着涎水，粘稠拉丝，落在干草堆上亮晶晶的、耳朵时不时抽一下，赶苍蝇的动作都透着敷衍、尾巴卷了个圈儿，贴在肥滚滚的屁股上一动不动、四蹄蜷着，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后背上那层短毛里藏着泥疙瘩，干了的稀了的糊成一片、眼皮肿着，缝隙里露出一点眼白，转都不带转的。

无精打采四个字拆开看、无精，神气儿没了、打采，连装样子都懒得装。

猪圈里的光景就这样、食槽里剩着半槽泔水，麸皮泡涨了浮在面上菜叶子软塌塌趴着、猪连拱都懒得拱、苍蝇落在鼻头上爬过湿漉漉的鼻孔，钻进耳朵眼儿里，它也就是哼一声，那声音闷在喉咙深处，像是从井底冒上来的水泡、日头挪到西边，影子拉长了一截，它翻个身，压得地上的干草嘎吱响，接着打呼噜。

亥时、十二时辰最末一个、天地间阳气散尽，阴气弥漫，万物都往下坠、人困马乏，鸡回窝狗进窝，连耗子都放轻了脚步、亥猪亥猪，这俩字搁一块儿，自身就是一种往下出溜的劲儿、子时鼠动，阳气萌发、亥时猪眠，所有都沉到底了。

生肖谜语的老理儿，讲究形神兼备、猪的形，肥圆瘫软、猪的神，混沌慵懒。

肥、肉堆着肉，褶子叠褶子、走两步路浑身的膘都在颤，像是装了一袋子水、四只蹄子撑着一百多斤的身子，踩在泥地里咕叽咕叽响、圆、从头到屁股一条弧线，没有棱角，没有转折、脑袋圆，鼻子圆，肚子圆，连那条小尾巴都卷成一个圆圈、瘫、站着的时候四条腿叉开，肚子快贴着地面、趴下的时候像一滩化开的猪油，跟地面融为一体了、软、耳朵是软的，搭下来盖住半边脸、鼻子是软的，拱东西的时候能翻出花来、浑身上下摸不着几块硬骨头。

混沌、眼睛小，黑豆似的，看东西模模糊糊、耳朵大，却听不见多少动静，或者听见了也当没听见、鼻子灵，只在闻到吃食的时候抽两下，其余时间就是出气的管道、慵懒、天亮了它不起，天黑了它接着睡、饿了哼两声，吃饱了接着睡、刮风下雪都跟它没关系，猪圈里那三尺地就是整个天地。

别的生肖都绷着一股劲儿、猪把这股劲儿彻底卸了。

鼠绷着偷的劲儿，牛绷着耕的劲儿，虎绷着扑的劲儿，兔绷着跑的劲儿，龙绷着腾的劲儿，蛇绷着缠的劲儿，马绷着奔的劲儿，羊绷着啃的劲儿，猴绷着闹的劲儿，鸡绷着鸣的劲儿，狗绷着守的劲儿、猪呢、那股劲儿泄了、泄得干干净净、骨骼肌肉皮毛血液，全都松松垮垮地摊开、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再也恢复不了原先的挺括。

亥时出生的人，老话说命里带猪，性子慢，不急不躁、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火烧眉毛了还能翻个身再眯一会儿、不是懒，是那根弦压根就没上紧过、脑袋里的发条松了，钟摆晃两下就停了，指针永远指在午后两点——最困的那个钟点。

谜底落在猪身上还有一个关节、无精打采里头藏着“亥”字。

无精、精字去掉米，剩个青、打采、采字拆开，上面是爪，下面是木、这些拆拆合合是谜语行当的套路，拐七八个弯最终绕到亥、亥字甲骨文里头像一头猪侧躺的形状，脊背拱起，四条腿蜷着、许慎说亥是荄，草根的意思、草根埋土里，不见天日，蛰伏着，跟猪在泥里打滚一个德行、后来亥专指猪，十二地支排最末，万物至此终结，终结了就没啥可折腾的了，于是无精打采。

人在什么时候最像猪。

连续加了半个月班，凌晨三点回到屋里，鞋都懒得脱，一头栽进沙发里、脑子不转了，眼睛不眨了，嘴巴微张着，口水把靠垫洇湿一小块。手机屏幕亮了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