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历上这个日子印着几个字。法国国庆日。巴士底日。

地球另一边的人可能没什么感觉。日子照过。太阳照常升起。国内电商平台大概会把它包装成“银色情人节”之类的促销由头。花店提醒你买花。蛋糕店推送慕斯优惠券。纯粹的消费主义造节。跟七月十四本来的面目差了十万八千里。

七月十四在法国的分量。相当于十月一日在国内的分量。法定假日。全法休假。香榭丽舍大街上午十点开始阅兵。总统站在指挥车上向三军致敬。战机拖着蓝白红三色烟带从凯旋门上空拉过。协与广场搭起巨型舞台。晚上铁塔底下放烟花。几十万人挤在战神广场仰着脖子看。乡下小镇每家每户在村口广场摆长桌。烤肉。红酒。聊到半夜。全国上下就这么一套流程。年年如此。雷打不动。已经搞了两百多年。

起源得从一七八九年说起。那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东边那座巴士底狱被端了。说是狱。其实当时里头只关了七个囚犯。四个造假证的。两个精神病人。一个放荡贵族被他家里人送进来管教。就这么点人。但巴士底狱这个东西在巴黎老百姓心里是个符号。波旁王朝专制权力的符号。国王一纸密令就能把人关进去。不经审判。没有期限。中世纪的阴森堡垒杵在圣安托万街。八十米高的石墙。护城河。吊桥。八座圆塔顶上架着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下面的贫民区。

7月14日是什么日子 7月14日节日历史由来

那年春天到夏天巴黎的局势已经很糟了。面包价格飞涨。一个工人一天的工资只够买两磅面包。孩子饿得哭。妇女在面包店门口排通宵。国王路易十六还在凡尔赛宫里召集三级会议。贵族一院。教士一院。平民一院。投票的时候贵族与教士总是联手压平民一头。平民代表不干了。六月自己成立国民议会。国王表面上同意。暗地里往巴黎调兵。瑞士雇佣兵。德意志雇佣兵。两万多人。骑兵炮兵都到位了。巴黎人心里清楚。刺刀马上就要捅过来。

七月十二日。有个叫卡米尔·德穆兰的年轻记者跳到皇宫花园的咖啡桌上。此人说话有点结巴。那天不结巴了。对着底下几百号人大喊。公民们。拿起武器。瑞士人与德国人今晚就要冲进城里杀我们。顺手从树上扯了片叶子别在帽子上当帽徽。底下人全跟着扯树叶。绿色帽徽。后来绿色不够用。换成巴黎市徽的红蓝两色。再后来拉法耶特加了白色代表王室。蓝白红三色旗就这么来的。

七月十三日。巴黎各处教堂的钟被敲响了。全城警钟长鸣。有产阶层的民兵自发组织起来。到处找武器。抢了军火库。抢了荣军院。搞到三万多支火枪。十几门炮。唯独缺火药。全巴黎的火药据说都藏在巴士底狱的地窖里。好几万磅。于是目标明确了。

七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大约八九千人涌向巴士底狱。领头的是几个国民自卫军军官。一个叫于兰。一个叫埃利。两人以前都当过兵。懂点攻城的事。人群先是派了三个代表进去谈判。说你们把炮口转开。把火药交出来。守城的洛奈侯爵态度还行。请代表吃了顿饭。但没松口。下午一点半。外面的人等急了。有人说洛奈把代表扣了。其实没有。但谣言比真相跑得快。两个胆子大的爬到城墙根底下。用斧子砍断吊桥的铁链。吊桥轰地砸下来。人群踩着吊桥冲进第一道院子。

洛奈慌了。下令开火。守军总共一百一十四人。大多是老弱残兵。外加三十多个瑞士雇佣兵。一阵排枪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倒下去九十多个。巴士底狱攻坚战正式交火。死伤让后面的人更加愤怒。推来四门从荣军院抢的炮。对准大门猛轰。炮手是个叫乔治的酒商。以前没摸过炮。边学边打。打了快两个小时。守军吃不消了。瑞士兵想打下去。守城的老兵劝洛奈投降。洛奈本来打算点燃火药库跟堡垒同归于尽。被手下拦住了。

下午五点半。洛奈打开城门投降。吊桥再次放下。人群冲进去。把七个囚犯像英雄相同抬出来。造假证的。精神病人。放荡贵族。全成了反抗暴政的标记。洛奈被押往市政厅。半路上有人一刀把他脑袋剁了。挑在枪尖上游街。同一天巴黎商会会长弗莱塞尔也被人崩了。脑袋跟洛奈挂在共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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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凡尔赛宫是七月十五日凌晨。路易十六在日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今日无事。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一天代表着什么。旧制度在他睡着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后来有人统计过。路易十六在位十五年。写日记的习性保持得很好。打猎。宴会。弥撒。每天记得清清楚楚。唯独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那页是空白的。

巴士底狱被攻陷后拆得一块石头都不剩。拆下来的石料一部分铺了协与广场的路面。一部分被石匠做成巴士底狱形状的小模型卖到全国各地当纪念品。钥匙送到美国给了华盛顿。现在挂在弗农山庄。砖头刻成砚台。铭文写“自由之石”。巴黎人踩着巴士底狱的石头走过了协与广场。路易十六上了断头台。罗伯斯庇尔也上了断头台。拿破仑称帝。波旁复辟。七月革命。二月革命。巴黎公社。第三共与。维希政府。戴高乐。密特朗。马克龙。七月十四始终是国庆。

中间有过几次争论。一八八〇年正式把七月十四定成国庆日的时候。议会里吵得很厉害。保守派说七月十四是暴民节。血流成河。不应当庆祝。共与派说一七九〇年七月十四是联盟节。全国各地代表齐聚战神广场。国王宣誓效忠宪法。拉法耶特主持弥撒。塔列朗做祷告。王后抱着太子向人群挥手。雨里的巴黎一片祥与。那天才是真正应当纪念的。两种说法都有道理。最终定下来的方案很微妙。国庆日叫七月十四日。法律条文不写具体纪念哪一年的事件。一七八九的攻占巴士底狱也纪念。一七九〇的联盟节也纪念。谁爱纪念哪个纪念哪个。法国人处理这种历史争议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七月十四日的标记有价值 远远超出了法国国界。专制权力的堡垒被普通市民用双手推倒。不是靠职业军队。不是靠外国干预。一群面包都买不起的人。用斧子。用火枪。用临时学会瞄准的土炮。把中世纪以来压在头顶的石头巨兽掀翻了。后面二百年的世界史。相当一部分是围着这个日子转的。俄国十二月党人读伏尔泰。读卢梭。读一七八九年巴黎发生的事。中国辛亥革命之前。邹容写《革命军》大段引用法国大革命的例子。世界各地的殖民地独立运动领袖。从胡志明到本贝拉。都仔细研究过巴士底狱陷落那天的细节。没有七月十四。二十世纪的反殖民浪潮可能是另外一个面貌。

七月十四日。不是一个国家放烟花吃烤肉那么简单。它是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半之间。巴黎圣安托万街那群人用脚投票。用手里的家伙砸开一个旧世界的大门。后面的事件。全是连锁反应。

如今每年七月十四阅兵式上。法国外籍军团的工兵扛着斧头走在队伍最前面。这是外籍军团的传统。斧头标记当年砍断巴士底狱吊桥铁链的那两把斧子。工兵们的白围裙。大胡子。皮围裙。步伐比别的部队慢。每分钟八十八步。其他部队一百一十六步。所以他们永远走在最前面。否则跟不上。一个简单的队列逻辑。保留了二百三十多年前一群巴黎人砍铁链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