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东南角卖豆腐的老周属牛、他的摊位挨着卖干货的福建人、福建人属兔、两个铺子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过道、老周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福建人四点半到市场拆纸箱、纸箱里是香菇、干贝、虾皮、老周从来不赊账、福建人也不赊账、他们都不跟顾客多说话、找零钱的时候硬币掉地上、弯腰捡起来吹吹灰、这就是我能想到最接近无钱无势的场面。

十二生肖排排坐、龙虎马猴各有各的威风、鼠蛇狗猪各有各的门道、唯独牛兔鸡、这三样东西搁在哪儿都不显眼、牛拉车犁地、兔子钻窟窿、鸡打鸣下蛋、没有相同是能镇住场子的活计、动物园里没人专门跑去看牛、宠物店不卖兔子以外更便宜的活物、养鸡场里的鸡按只算钱、屠宰场杀牛按斤称、命贱、肉也不贵。

属牛的人把力气换成饭吃、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溢价空间、工地上的钢筋工一天挣三百、膝盖积水贴膏药花掉八十、小孩补习班一个月一千二、老婆在超市当理货员、手腕贴着麝香壮骨膏、两口子加起来的收入刚好盖住开支、多一分没有、少一分就要动老本、老本存在信用社定期存折里、密码是小孩生日、这种日子过久了、人脸上会有一种固定的表情、不是愁、是板、像牛反刍时候的嘴、慢慢磨、不急、反正急也没用。

属兔的人走另一条路、他们不硬扛、他们绕、租房子专找老小区顶楼、六楼没电梯、月租便宜两百块、买菜赶在收摊前半小时、蔫了的青菜半价、小孩穿亲戚家淘汰的校服、袖子长两寸卷起来缝两针、电瓶车骑八年、外壳撞碎了用透明胶带缠上、后视镜只剩左边一个、属兔的人精打细算到什么程度、超市积分卡用皮筋捆成三沓、哪张卡周几打折门清、这种精打细算不是抠门、是在条件 匮乏前提下形成的肌肉记忆、他们把自己压缩到最小体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送小孩去学编程、编程班在写字楼二十三层、属兔的家长送到楼下不上去、蹲在花坛边等、怕别的家长看见自己穿的劳保鞋。

无钱无势的生肖

属鸡的人稍微不相同、他们能叫唤、凌晨四点公鸡打鸣、全村都听见了、属鸡的人确实嗓门大、在单位里敢跟领导顶嘴、顶完又后悔、后悔完下次还顶、他们不是不知道低头能换益处、就是脖子那根筋硬、弯不下去、属鸡的人买彩票、每期买十块钱、不中是常态、中了请大家吃卤菜、卤鸡爪十五块一斤、啤酒倒塑料杯里冒白沫、属鸡的人把面子看得比里子重、这种性格在底层生活里是个累赘、但他们改不了、基因里带的、就像鸡冠子天生是红的。

这三个属相凑一块堆儿、牛属埋头干、兔属侧身让、鸡属昂头叫、没有一个能占到便宜、职场上牛属的人干活最多、年终奖拿最少、领导说老黄牛精神、牛属的人听着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明年小孩学费又要涨、兔属的人不争先进、评优评先往后缩、缩到最终没人注意他们、裁员的时候他们排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安安静静收拾纸箱走人、鸡属的人倒是想往上扑腾、扑腾半天发现天花板是玻璃钢做的、撞不碎、只能叫两声、叫完接着啄米。

菜市场里属牛的老周今年五十三、腰椎间盘突出三年了、站久了右腿发麻、他用左脚撑着身体重心、切豆腐的手还是稳的、属兔的福建人去年把儿子送回老家念书、这里借读费太贵、他一个人住市场后面的隔断间、月租四百、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晚上老鼠顺着水管爬、他说没事、比老家土房子强、属鸡的卖菜大姐姓什么我忘了、她嗓门确实大、整个市场都能听见她喊黄瓜一块五一斤、喊一天嗓子哑了含金嗓子喉宝、喉宝盒子空了还留着装零钱。

无钱无势不是一种状态、是一种结构里的位置、属相决定不了贫富、但属相跟性格有点关系、性格又跟处境有点关系、牛在十二生肖里排第二、老鼠排第一、老鼠偷粮食、牛给人种粮食、谁更会钻营一目了然、兔子跑得快、但鹰比兔子更快、鸡会飞、飞不过墙头、这些动物搁在食物链里都不是顶端、搁在人堆里也相同。

老周卖完豆腐收摊、豆腐板拿钢丝球刷、刷完竖在墙根沥水、福建人把空纸箱拆平捆好、废品站三毛钱一斤、卖菜大姐数零钱、硬币十个一摞用胶带缠上、他们收拾完东西各自骑电瓶车回家、路上经过夜市、烧烤摊冒着烟、有人划拳有人哭、电瓶车钻过人群、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路、坑坑洼洼的、骑慢点、不急。

无钱无势的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