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相逢这回事放在动物身上挺别扭、人跟人讲缘分讲时机、跟动物讲时机有点装、但有些物种确实是在人类文明高度发达以后才进入认知范围、不是新发现、是早就存在、只是人类选择性失明了几千年。

大熊猫算典型、1869年之前西方不知道这玩意、中国山里老百姓天天见、叫它花熊、竹熊、白熊、没人当回事、传教士阿尔芒·戴维从猎人手里买张皮寄回巴黎、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米勒·爱德华兹激动了、命名发表论文、世界炸了、黑白配色的熊、吃竹子、长个伪拇指、1869年之前没人系统记录过它、当地猎户眼里它只是山里另一种野兽、肉不好吃、皮能垫床、人类在它存在几十万年后才把它写进物种清单、晚、太晚了、晚到熊猫濒危了人类才开始认真对待、大熊猫的保护级别从濒危降到易危用了整整二十六年、不是熊猫变多了、是人类终于搞明白它们怎么活。

霍加狓更有意思、刚果雨林里当地土著早就认识、管它叫森林长颈鹿、欧洲人不信、长颈鹿脖子两米长你告诉我它亲戚脖子正常？1901年哈里·约翰斯顿爵士弄到一张皮两块头骨、又是巴黎又是论文又是轰动、二十世纪初了、铁路都有了、人类还在发现跟斑马混血相同的大型哺乳动物、讽刺、霍加狓舌头长到能舔自己耳朵、四条腿带斑马纹、实际是长颈鹿科现存唯一近亲、土著吃它肉穿它皮用了几百年、外面世界当神话听、刚果伊图里雨林保护区里霍加狓现存数量不足一万五千头、晚相识的结果是刚认识就得上濒危名录。

深海热液管虫、1977年之前人类觉得所有生命都靠太阳、光合作用是食物链基础、教科书铁律、阿尔文号深潜器在东太平洋加拉帕戈斯裂谷下到两千五百米、热液喷口、黑烟囱、水温三百五十度、周围全是管虫蛤类螃蟹、不靠太阳、靠硫化氢、靠化能合成细菌、整个生态系统建立在化学能上、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生物学认知颠覆、1977年、人类登月都八年了、火星探测器都准备发射了、不知道海底有靠硫化物活着的两米长管虫、热液喷口生态系统每平方米生物量超过海床其他区域十万倍、管虫没肠子、体内养细菌、细菌吃硫化氢、管虫吃细菌排泄物、存在了至少几亿年、人类刚认识。

鸭嘴兽更绝、1798年第一张鸭嘴兽皮送到英国、博物学家统一认为是恶作剧、鸭嘴海狸身体缝个鸭子嘴、造假、乔治·肖拿剪刀剪皮子找缝线、没找到、真的、产卵的哺乳动物、有毒刺、靠电感应捕食、单孔目、爬行动物哺乳动物特征的混合体、澳大利亚土著早就知道、管它叫马拉贡、欧洲人不信、鸭嘴兽的毒刺能在人体内引发持续数月的剧痛且吗啡无效、晚相识不是因为鸭嘴兽藏得深、是人类认知框架太硬、不符合已知分类的就当骗局。

腔棘鱼、六千五百万年前化石里灭绝了、1938年南非东伦敦港渔船捞上一条活的、博物馆工作人员玛乔丽·考特妮-拉蒂默看见蓝色大鱼躺甲板上、鳍像腿、鳞片硬得像盔甲、她找出租车上路局冷藏车、找化学家要福尔马林、找教授鉴定、J.L.B.史密斯教授看到电报差点晕过去、活化石、四亿年没大变过的肉鳍鱼类、脊椎动物登陆演化的关键环节、印度洋科摩罗群岛渔民始终当普通食用鱼、叫它贡贝萨、不好吃、肉太油、吃了闹肚子、腔棘鱼现存种群集中在科摩罗与印尼苏拉威西海域数量不超过五百条、晚相识、晚到差点灭绝了才进科学记录。

华东地区麋鹿、沼泽鹿、四不像、野生种群汉朝就快没了、清朝皇家猎苑养着一群、1865年法国传教士阿芒·戴维站在北京南苑墙头往里看、又一个戴维、又一个1860年代、麋鹿当时全世界只剩南苑那一百多头、八国联军打进来、鹿被吃光杀光、英国贝德福德公爵从欧洲动物园收集十八头繁育、现在中国种群都是从英国那十八头回来的、麋鹿在中华大地上生活了几万年、汉朝人吃它、唐朝人吃它、吃到只剩皇家园林里当观赏动物、最终靠外国人保下来、全球现存麋鹿整个是十一世贝德福德公爵乌邦寺庄园十八头个体的后代、遗传多样性低到危险线、但活下来了。

袋狼、塔斯马尼亚虎、有袋类顶级捕食者、背上有条纹、嘴能张一百二十度、澳洲土著岩画里画了几千年、欧洲移民一到就开始杀、杀羊的凶手、政府悬赏、1930年最终一只野生袋狼被射杀、1936年最终一只圈养袋狼在霍巴特动物园冻死、饲养员忘了放进室内、九月七号晚上、气温骤降、名叫本杰明的雄性袋狼缩在水泥地上死了、人类在那之后才知道袋狼的社会结构繁殖习性狩猎方式、1936年电影胶片拍了、叫声录了、没了、晚相识、晚到只剩影像资料、袋狼灭绝日期精确到1936年9月7日成为现代物种灭绝标志性事件。

鲸鲨、最大鱼类、长到十二米、身上全是白点、1828年才被科学描述、之前航海几千年、水手见过大鱼、当怪物、当海蛇、没人正经记录、印度洋太平洋沿岸渔民始终见、叫它多星鱼、温与滤食性、嘴巴宽一米五、吃浮游生物、小鱼、人类对海洋的认识就这么浅、最大鱼类跟公交车相同大的鱼、直到十九世纪才进分类学、儒艮也是、海牛目、美人鱼原型、吃海草、哺乳动物、沿海居民捕了几千年、科学界1758年才由林奈命名、鲸鲨全球种群数量过去七十五年下降超过百分之五十、IUCN红色名录从易危升到濒危。

这些动物不是新出现的、人类才是后来者、人类拿着分类学表格电镜扫描基因测序满世界找、找到相同填进表格相同、填表速度赶不上物种消失速度、霍加狓在雨林里吃叶子、管虫在热液口吸收硫化氢、鸭嘴兽在澳洲溪流里用电子感应器找虫子、它们干这些事几百万年、人类刚来、迟到几十万年的人类带着拉丁学名来了、说认识你很高兴、然后划保护区、定保育等级、写论文、开会、有些物种在人类认识它们之前就快没了。

晚不是它们的问题、是人类走得慢、走得还傲慢、觉得没见过就是不存在、觉得不符合分类学就是怪物、觉得能吃的就是条件 、不能吃的就是奇观、奇观看够了标本做完了论文发表了转头去干别的、国际自然保护联盟评估过的一百三十八万种生物中两万八千种面临灭绝风险、这个数字每更新一次就往上涨一次、晚、但总比不认识强、认识了至少有机遇做点什么、虽然常常什么都没做、或者做了但做得不够、或者够了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