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字出头、老辈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田字上面冒个尖，底下稳当，中间一竖穿上去、打眼一瞧，这不是个甲字么、甲是天干头一位，排班站队它打头阵、甲字拆开，田字顶上一竖破土而出、民间管这叫出头田、有本事的人叫甲等，科举头名叫一甲、田里长庄稼，庄稼出头就是苗、苗字草头底下田，田上长草那是荒了、苗是田里冒出来的希望、哪个生肖跟甲跟苗搭得上边。

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排一排。

甲对应鼠、可鼠打洞在地下、跟田字出头隔着意思、鼠偷粮食吃、不出头。

牛呢、牛耕田、田字底下一横是牛拖着犁划出来的沟、牛往前使劲，犁头破土，土翻过来，庄稼露头、牛不出头，田就荒着、牛出头，地才活、犁尖从田这头扎进去那头抬起来，一条线直直地穿过整块田、田字中间那一竖，不是牛拉犁的路线是什么。

再说苗、苗离不开牛、牛踩田，牛拉犁，牛粪肥田、小苗从土里钻出来，先看见的不是天，是牛低头啃草的嘴、牛不吃苗，牛绕着苗走、苗长高了，牛在田埂上看着。

田字出头是牛在田里走出来的那一竖、没有牛，田字只有框框，里头是空的、框框是田埂，中间是土、土板结着，种子下不去，下去也闷着出不来、牛拉着犁从这头走到那头，坚硬的土层划开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不浅，刚好够种子翻身、种子在土里吸饱水，往上顶，顶出土面那一刻，田字才算出头、这一出头，才气就跟着来了。

才气这东西摸不着、但种过地的都知道，一块田有没有才气，看犁沟直不直、犁沟直，水走得匀，苗出得齐，秋后打粮多、犁沟歪，水积在一头，苗稀的稀密的密，收成差一截、犁沟直不直，全在牛听不听话、牛老实，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犁沟跟线弹的相同、牛犯犟，左拐右拐，犁沟像长虫爬、牛身上带着一种沉得住气的才气。

田字出头这个说法，放在人身上讲的是肯下笨功夫的人、笨功夫下足了，那点灵光自然冒出来、不下地的人坐在屋里想破头，田字永远是框框、下地的人跟在牛屁股后面走一年，手上起茧子，脚底板磨厚，回头一看，田里绿油油一片、这绿就是才气、牛不知道什么叫才气、牛只管低头拉犁、犁尖划过泥土的声响，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答应。

十二生肖里，牛排在鼠后头、鼠精，牛笨、鼠靠机灵吃饭，牛靠力气吃饭、机灵的人一学就会，力气大的人一扛就起、机灵的人讲才气，往往讲的是脑瓜子转得快、力气大的人讲才气，讲的是脊梁骨挺得直、田字出头这一竖，就是脊梁骨、弯了就倒了，直着才能把田字撑起来、牛脊梁骨最硬、拉犁的时候，牛脊背上的肌肉鼓成一道棱，从脖颈始终延伸到尾巴根、这道棱顶着犁杖往前走，犁尖扎进土里，土顺着犁壁翻到一边，整整齐齐像书页、牛用脊梁骨写出来的地，一行一行，比人写的字还规矩。

牛的才气不在灵巧在方正、田字四四方方，牛蹄子印在地上也是一格一格、牛走路，后蹄踩进前蹄印里，分毫不差、踩出来的蹄印横看竖看都成行、这不是一天两天练成的、牛犊子刚学拉犁，蹄印乱踩，老农拿着鞭子调教、调教一年，蹄印规矩了、调教两年，不用鞭子自己知道怎么走、调教三年，闭着眼走出来的犁沟也是直的、规矩到了骨子里，就成了本事、本事大到必须程度，别人就叫它才气。

田字出头是甲、甲是天干之首、首是头、牛头上长角、角从头顶两侧伸出来，也是出头的形状、牛角顶着天，牛蹄踏着地，牛身子在中间、天干地支里头，牛对应丑、丑时天还没亮，牛已经醒了、牛醒过来第一件事，反刍、把昨天吞下去的草料翻上来再嚼一遍、嚼烂了咽下去，化成力气、力气从牛蹄子传到犁上从犁传到土里，从土里传到苗上从苗上传到人嘴里、这根链条上每一环都扣着牛、牛在中间不出声，嘴始终在动。

才气这个词，听着轻飘飘的、牛不会说才气、牛只会闷头干、一亩地犁完，站在地头往回看，犁沟整整齐齐，阳光照在翻出来的新土上土粒子闪着光、老农蹲在田埂上抽袋烟，眯着眼看一会儿，点点头、这就是对牛最大的夸奖、牛不需要人夸、牛低头找草料吃，吃完接着犁下一块地、牛一辈子犁过的地连起来，能从村头到县城、县城的人不认识牛，只认识粮食、粮食打出来装进麻袋，麻袋上印着字、印什么字不管，粮食是从田里长出来的、田是牛犁出来的。

田字出头、上面冒出来的那一截，在甲字里是一竖露头，在苗字里是草字头，在牛身上是角、角顶破了田字的框框、框框是规矩，角是打破规矩的东西、牛平时最守规矩，可牛角一扬起来，谁都得躲远点、这种平时不露、露出来就顶破天的劲头，才是田字出头的真意思、守规矩不是没脾气、犁沟走得直，是因为牛心里有准头、准头就是脾气。

十二生肖里，龙在天上虎在山里，牛在田里、田在最底下、最底下离天最远，离地最近、离地近，才气就沾着土味、土味不好闻，可庄稼离不开土、苗从土里出头，一茬一茬往上窜、窜到人腰那么高，开了花，结了籽，人收割回去、田空了，牛又拉着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