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轮一圈，年头熬到年尾，老百姓嘴里常说“十全十美”、真有十全十美的活物吗、动物堆里扒拉一遍，各有各的缺，各有各的短、鼠太贼，牛太犟，虎太凶，兔太怯、龙倒是占全了，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可谁见过真龙、庙里画的，戏文唱的，都是人脑子里想出来的、拿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说它十全十美，等于没说。

蛇阴冷，身子贴着地皮走，连脚都没有、马跑得快，耐力差些，性子还急、羊温顺得过了头，谁都能欺负、猴精是精，太闹腾，坐不住三分钟热炕头、鸡打鸣守时，脑子小，记吃不记打、狗忠诚，护主子，一根筋，不会拐弯、猪吃了睡睡了吃，啥也不想，啥也不愁，临了一刀、数来数去，谁跟十全十美沾边。

民间有种讲法、十全十美不是真有的东西，是人心里挂的一杆秤，秤砣往哪边歪，哪边就重些、生肖也相同、老辈人给孩子算属相，属龙的怕压不住，属虎的怕伤人，属牛的怕一辈子吃苦受累、没一个属相是板上钉钉的好、属鼠的说聪明，转头就骂奸猾、属猪的说有福，转头就说懒、全看嘴往哪边翻。

十二生肖说白了是十二种活法，十二种在土里刨食的样子、老鼠打洞存粮，黄牛拉犁耕地，老虎占山为王，兔子窝边啃草、各有各的招，各有各的道、没有谁比谁高一头，也没有谁天生就该被人踩、人给它们排座次，编故事，弄出一套说法，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来路，找个由头，把日子过下去。

龙这东西有意思、别的生肖都能在牲口棚里、野地里、房梁上找见，唯独龙，翻遍犄角旮旯寻不着、龙头鹿角蛇身鱼鳞鹰爪，拿好几样东西拼出来的、古时候发大水，老百姓盼着有个神物能治水，盼来盼去，龙就出来了、旱了求龙下雨，涝了求龙收雨、龙是人拿自己的怕与盼捏出来的一个念想、它十全十美吗、要啥有啥，能飞的能游的能走的，全占了、正因为它不是活物，没有吃喝拉撒的麻烦，没有生老病死的坎，才显得啥都不缺。

别的生肖在地上跑，龙在天上飘、地上跑的，都得实实在对付每一天、老鼠得找食，牛得耕地，马得跑路，鸡得下蛋、活着就是一身土半身泥，哪来十全十美、龙不用、它连真身都没有，就不用遭活物的罪、这算哪门子十全十美、没有真身就没有真苦，没有真苦也就没有真乐、纸上的饼再圆，不顶饿。

看十全十美这事，得把眼睛往回瞅、瞅瞅自己属什么，那个属相带了什么毛病，自己身上是不是也带着、属鼠的算计，属牛的倔巴，属虎的暴脾气，属兔的胆子小、人身上都有、一个人活在世上跟那些动物相同，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本事、非拿十全十美去套，套谁谁难受。

乡里人讲得直白、喂猪的老汉说，猪最知道舒服，吃饱了往墙角一躺，太阳晒着肚皮，哼都不哼一声、猪没心事，不琢磨明儿，不想着跟谁比高低、它活一天算一天，挨刀那天算到头、要说它不圆满，它自己没觉得、要说它圆满，它连圆满是啥都不懂、这倒有点意思、不知道自己缺什么，就不缺。

龙知道自己是龙吗、不知道、都是人封的、人把最佳的东西往龙身上堆，堆出个谁也没见过的样子、庙里的龙柱，龙袍上的龙纹，端午赛的龙舟、龙活在人的嘴里、手上、念想里，唯独不在牲口圈里、这算不算十全十美、算、因为人需要有个十全十美的东西摆在那，远看着，心里踏实、知道有那么个东西在，自己这些不十全不十美的日子，就有个说头。

十二生肖里头，龙排第五，前头有鼠牛虎兔，后头有蛇马羊猴鸡狗猪、它夹在当间，不上不下、老百姓过日子，该属鼠属鼠，该属牛属牛，没见谁因为不属龙就不过了、年三十晚上灶王爷上天，大年初一，拜年的进门，说的吉利话里带着龙，也带着别的、龙凤呈祥，龙马精神，龙腾虎跃，龙飞凤舞、龙跟别的属相搭伙才热闹，单拎出来反而空。

说到底、十全十美这东西，得拿不十全不十美的东西衬着、满桌子的菜，有荤有素，有咸有淡，才吃得下饭、单上一盘龙肉，谁也没见过，谁也不敢下筷子、十二生肖凑一桌，鼠的机灵，牛的憨厚，虎的威风，兔的乖巧，龙的虚幻，蛇的阴柔，马的奔放，羊的温与，猴的顽皮，鸡的勤勉，狗的忠义，猪的知足、拼起来是一整年的日子，有晴有雨，有忙有闲。

老辈人给小孩讲生肖，不讲十全十美、讲的是老鼠怎么骗了猫，牛怎么让老鼠占了先，龙怎么半道跑去下雨、故事里都是小心眼、小算计、小运气，没有高高在上的完人完物、小孩听得咯咯笑，记住了鼠是小，牛是大，虎是凶，兔是跑得快、记不住十全十美，也不惦记那个。

盯着十全十美看，越看越远、低头看见自己碗里的饭，身上的衣，脚上的泥，才是真的、十二生肖转了一圈又一圈，每十二年一个来回、属什么都相同，都得吃饭睡觉干活、龙年说龙，蛇年说蛇，年过了，该干嘛干嘛、没见谁因为今年是龙年就真成了龙，也没见谁因为属猪就真成了猪、人还是人，日子还是日子。

十全十美的动物不在十二生肖里、在十二生肖之外的，也不是真动物、是人心里画出来的一张画，挂高了，抬头看，低头继续走、走累了歇歇脚，抬头再看一眼，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