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韶光多蝶梦、拆开看、半世，人生过半、韶光，好年头、蝶梦，庄子梦蝶那桩旧典，虚实掺半、一句话拢共说了一件事：人活到半截，回头一看，日子过得跟蝴蝶扑腾似的，闹哄哄，又抓不住。

就中兀自唤卿卿、就中，在这堆杂乱无章的梦里头、兀自，还、偏要、唤卿卿，嘴里念叨着某个亲近的名字、卿卿这词，早先是王戎他老婆用来喊他的，两口子腻歪的称呼、后来用开了，成了对心里头那个人的代称。

两句并一块儿、半辈子蝴蝶梦晃过去、梦里头还偏要喊一个人的名字、黏稠稠的念想。

这跟生肖什么关系。

蝴蝶梦三字是线头、蝴蝶从哪儿变来的、虫子变的、蚕蛹破出来、十二生肖里头，谁跟虫、跟蛹、跟这种蜕皮换形的路数沾边。

蛇。

蛇蜕皮、不是变蝴蝶、蛇蜕一层皮，还是蛇、民间讲蛇蜕叫长虫皮，入药、蝴蝶那是完全变态，幼虫、蛹、成虫三截儿完全不是一回事、蛇是不完全变态，或者说根本不算变态，只是蜕掉角质层、形态不变，尺寸大了。

这么硬套、路子不对。

换条线、卿卿、谁跟卿卿这个叫法贴得紧、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十二生肖里哪个是常年被关在笼子里、搁在枕头边、抱在怀里唤小名儿的。

兔。

白兔、玉兔、闺阁里头养着，小姑娘喊它卿卿、月亮上的那只，嫦娥怀里揣着，唤了不知多少年、半世韶光，搁月亮上算，人间半辈子，天上才几天、广寒宫里的光阴，自身就是一场醒不来的蝴蝶梦、嫦娥唤玉兔，唤了两千年不止、兀自唤卿卿、这五个字往月宫一搁，严丝合缝。

兔这个生肖，跟蝶梦还有一层关系、兔子不冬眠，但兔子窝边草，兔子自身是昼伏夜出的东西、月亮属阴，兔子属阴，梦也属阴、蝴蝶是白天的虫子，可庄子的蝴蝶梦发生在午睡、午睡那段时间，阳气最旺的时候做梦，梦里头变成蝴蝶、阴阳交界，虚实交界、兔子在月宫里捣药，药是给谁捣的、不死的药、不死自身就是一场大梦、嫦娥吃了不死药，飞到月亮上回不来了、她的后半世——假如神仙也算半世的话——全在月亮上全在那个兔子旁边，兀自唤着卿卿。

这比蛇蜕皮的思路瓷实。

再看半世韶光四个字、兔子的寿命不算长，家兔五到八年，野兔更短、半世对兔子来说，两三年光景、两三年，够一只兔子做多少个梦、草窠里窜进窜出，鹰追狗撵，梦里头大约全是青草与地洞、卿卿这个称呼，兔子听不懂、但养兔子的人懂、闺阁女子养兔，喂菜叶子，唤它卿卿、兔子不答应，女子偏要唤、半辈子过去，女子嫁了人，兔子早不在了，可那声卿卿还在嘴里，兀自唤着。

这是从人的角度看兔。

从兔的角度看人呢、兔子眼里的半世韶光，全在食盆与笼子之间、它不知道什么叫蝶梦、它只知道这个两脚兽每天过来，嘴里发出同样的声音、那声音大概就是卿卿、它把这声音跟菜叶子绑在一块儿、半辈子记住的就这声唤、也是兀自唤卿卿、兔子听见了，耳朵转一转。

十二生肖里，兔排第四，卯兔、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天亮那会儿、蝴蝶破蛹也挑这个时辰、露水干了，翅膀硬了，飞走、兔子与蝴蝶在这个时间点上碰了头、一个从洞里出来，一个从蛹里出来、半世韶光多蝶梦，卯时的兔子看见卯时的蝴蝶，各忙各的。

这句诗要是写在签文上指兔的可能性排第一。

排第二的是羊、羊在生肖里叫未羊、未时是下午一点到三点、这跟蝶梦扯不上、羊跟卿卿也扯不上、羊叫是咩咩，没人唤羊作卿卿、羊羔子倒是抱在怀里喂过，可那不叫卿卿，叫咩咩、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舌头位置不相同。

排第三的是鸡、鸡跟卿卿读音叠一块儿了、卿卿，鸡鸡、小孩学话，管鸡叫鸡鸡、大人唤鸡，咕咕咕，偶尔也唤鸡鸡、蝴蝶梦跟鸡没关系、鸡做梦梦见什么、大概是虫子、鸡啄虫，蝴蝶是虫变的，鸡吃蝴蝶、这么绕一圈，鸡成了蝴蝶的对头、唤卿卿，唤的是对头、不太通。

排第四是狗、狗跟人最近，唤卿卿的概率大、半世韶光，狗的半世七八年，跟人重叠的那截儿，确实多梦、狗睡觉腿抽抽，就是在做梦、梦见跑，梦见追、梦里头听见人唤卿卿，耳朵动一动、可是狗在十二生肖里的排位跟蝴蝶梦不搭界、戌狗，晚上七点到九点、蝴蝶晚上歇了，不飞。

一圈筛下来、兔最稳。

卯兔与蝶梦的时辰重叠，是这条线索最直接的证据、卯时，破晓，万物苏醒，蝴蝶破蛹而出，兔子出洞觅食、两种生物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各自完成从静到动的转换、半世韶光多蝶梦——兔子的半辈子，每个清晨都见证蝴蝶的新生。

就中兀自唤卿卿——卯兔在十二地支里对应的是正东，震位，属木，主春、春天是蝴蝶最盛的季节、兔子在春天的草丛里穿梭，蝴蝶绕着飞、这幅画面里，兔子是那个被蝴蝶围绕却浑然不觉的角色、它低头啃草，蝴蝶落在它背上、耳朵上、人看见了，觉得兔子像个被蝴蝶唤着卿卿的呆子、蝴蝶唤兔子卿卿，兔子听不见，蝴蝶兀自唤着。

月亮上的玉兔版本提供了另一层支撑、嫦娥奔月之后，留在人间的半世韶光成了天上永恒的蝴蝶梦、玉兔捣药，捣的是不死药、不死药让人活在梦里醒不来、嫦娥醒不来，玉兔醒不来、广寒宫里的时间是个环，没有半世全世之分、嫦娥唤玉兔卿卿，这一唤，唤的是整个环形时间里唯一有温度的声音。

玉兔在月宫捣药的意象，直接对应半世韶光多蝶梦、捣药的动作是重复的、机械的、没有尽头的、这种无尽重复自身就是一场梦、蝴蝶在梦里飞，玉兔在梦里捣、就中兀自唤卿卿——嫦娥的声音穿透这场大梦，成了唯一固定的坐标、兔这个生肖承载的就是这种被唤着、被念着、被揣在怀里的宿命。

地面上的兔子没这么重、养在竹笼里，喂菜叶，清水一碗、主人出门，兔子自己待着、半日半日地等、等到门响，耳朵竖起来，那声卿卿从门缝里挤进来、兔子鼻子抽两下、菜叶的味儿跟着卿卿一块儿到了、兔子的半辈子，记住的就这个顺序、先有声，后有食、蝴蝶在院子里飞，兔子隔着笼子看、蝴蝶替它去外头逛了一圈，回来落在笼子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说话。

兔子的梦是什么样、没人知道、但兔子睡觉的时候，耳朵不闲着，始终在转、梦里头大概全是声音、风声、门响、卿卿、卿卿。

卯兔对应的是震卦，震为雷，为声音、兔子耳朵长，听觉敏锐、就中兀自唤卿卿，这个唤字，兔子是用耳朵接住的、十二生肖里，论听觉，兔子排前三、雷声、呼唤声、蝴蝶翅膀扇动空气的声，全收进耳朵里、半世韶光，兔子活在一个由声音搭起来的梦里、蝶梦无声，兔子却听得见蝴蝶飞过时翅膀带起的细微振动。

从这个角度倒回去看那句诗、半世韶光多蝶梦——视觉上的虚幻、就中兀自唤卿卿——听觉上的实在、兔子卡在虚幻与实在中间、眼睛看见蝴蝶，假的，抓不住、耳朵听见卿卿，真的，有菜叶跟在后头。

十二生肖里，属兔的人被说成耳根子软、听见什么信什么、听见唤卿卿，就以为真是卿卿、听见蝴蝶飞，就以为真是梦、半辈子听下来，听了一耳朵的蝴蝶翅膀声与唤卿卿声、分不清哪声是梦，哪声是真。

玉兔在月亮上听不见嫦娥唤它、因为月亮上没有空气，声音传不过去、嫦娥唤了两千年，玉兔一个字没听见、兀自唤卿卿的，从来只有嫦娥自己、兔子只管捣药、这是最绝的一笔、唤的那个兀自唤着，被唤的那个压根不知情。半世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