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每个属相都挂着些固定的标签、龙虎威风，猴蛇机灵，兔子温顺、轮到说谁最勤快，不用翻书也不用查资料，田埂上那个闷头走路的形象自己就蹦出来了。

牛这个属相，跟“闲”字天生犯冲、凌晨三点半，公鸡嗓子还没开，牛嘴里的草已经嚼第二遍了、反刍这事自身就是个停不下来的活、别的动物睡觉就是睡觉，牛睡觉还得把胃里的存货倒腾出来重新加工、十二生肖排座次的时候，牛本该是头一个、它起得最早，步子最沉，半夜就上了路、老鼠那家伙躲在牛耳朵里，临到终点一个纵身抢了先、牛没吭声，没撂挑子、第二就第二，活照干。

农村出来的都清楚，养牛的人家没有睡懒觉的资格、牛圈里那动静四点多就开始了，蹄子刨地，鼻子喷气，尾巴甩墙上啪啪响、它不叫，就那么等着、等你把它牵出去的时候，它嘴里已经反刍了半宿、耕地的时候更不用说、鞭子落身上跟没感觉似的，步子不紧不慢，从这头犁到那头，掉个头再犁回来、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牛脊背上的汗珠子没干过、拉车也是、马跑快了容易惊，驴倔起来踹人，骡子耍脾气站道中间不动、牛不、你让它走它就走，你让它停它就停、车上的粮食堆成小山，它脖子上的轭往下沉了又沉，腿肚子绷得铁硬，一步一步往前挪。

说牛勤快，不是夸它聪明、它跟“巧”字没关系、十二生肖里它大概是最不会取巧的那个、老鼠会钻空子，兔子会找近道，连猪都知道吃饱了躺着、牛不会、给它一把草，它嚼、给它一垄地，它犁、给它一挂车，它拉、它的勤快没有目的，没有算计，不挑时候，不分场合、你让它歇着，它反而站在那儿发呆，嘴继续嚼，不知道歇着是什么意思、牛棚里的粪得天天清，它拉的比吃的还多，消化系统像个不停工的传送带、吃进去的是草料，拉出来的是肥料，中间那点营养变成力气全交代在地里了。

牛这种勤快是刻在骨头里的，跟奖励惩罚没关系、狗勤快是为了那根骨头，鸡勤快是生物钟逼的，马勤快还得鞭子抽着点、牛不用、你把犁往它身后一挂，它自己就知道该走了、走到地头自己知道转弯、转弯的时候步子慢下来，喘两口气，接着第二趟、一亩地犁完，它站在田埂上身上冒着白气，嘴里还在嚼、你给它一桶水，它喝两口，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下一块地。

十二生肖的排位故事里，牛吃亏在不会说、它要是会说话，当年被老鼠抢了第一的时候多少能争辩两句、但它没这个功能、不会叫苦，不会邀功，不会偷懒，不会看人脸色、这些它都不会、它只会相同，就是动、腿动，嘴动，胃动、四个胃轮着动、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死了、活着就得动、这种活法在别的生肖看来大概不可理解、龙在天上打个喷嚏就有人供香火，虎在山里转一圈百兽让道，兔子靠一张脸就能混饭吃、牛不行、牛得下地、一天不下地，腿就僵、两天不下地，眼睛就浑浊、三天不下地，牛就不是牛了。

城里人现在不怎么见活牛了、牛肉倒是天天吃、牛奶也喝、牛皮鞋踩在脚底下、牛黄丸药店里摆着、一头牛身上没浪费的地方、活着的时候出力，死了以后拆成零件继续用、勤快了一辈子，最终连骨头渣子都给人熬了汤、这事搁别的动物身上叫惨，搁牛身上就是它的命。

排十二生肖勤快榜，把牛放第二，没哪个敢认第一、鸡起得早，干到晌午就找阴凉地打盹去了、马跑得快，拉重货的时候腿打颤、狗看家护院，白天一半时间在窝里睡觉、蜜蜂忙，那是采自己的蜜、蚂蚁忙，那是搬自己的粮、牛忙活一辈子，草是别人喂的，地是别人的，犁是别人的，车上的粮食也是别人的、它自己落什么了？一把干草，一个牛棚，冬天多铺点稻草就算好日子了。

这种不为自己忙的忙法，十二生肖里独一份、你要非问它图什么，它大概自己也答不上来、生下来就是牛，长角长蹄子长四个胃，不干活这些零件就废了、它是为了配得上那身骨头才动的、这话听着玄乎，养过牛的人都明白、一头好耕牛，你把它拴在桩上三天不使唤，它自己先蔫了、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不甩了，眼睛里那点亮光说没就没、牵出去套上犁，走两趟，全身的皮毛又活泛过来。

说到底，勤快这东西分两种、一种是算好了回报的勤快，早起为了赶集，加班为了升职，伺候人为了落个好、另一种是牛这样的、不算，不盼，不比，不怨、天亮了就走，天黑了就歇、明儿天亮了接着走、跟太阳一块起来的不必须是牛，比太阳起得还早的，肯定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