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窄、井壁湿、井水深。

老一辈人蹲在村口槐树底下说事、说井里能看见的东西不多、水、月亮、还有自己那张脸、有人掉过水桶、有人掉过扁担、没听说谁掉下去以后捞上来别的、话题转到生肖上头、井里对应什么、没人直接答、先说的都是别的。

十二样动物、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里头没一个长年泡水里、龙不算、龙在井里待不住、龙要的是大江大河、井太浅、翻个身都费劲、剩下十相同、逐一过筛子。

老鼠打洞、井壁是砖石垒的、老鼠钻不进去、钻进去也得淹着、牛下去站不稳、井底全是淤泥、牛蹄子陷进去拔不出来、虎更不用想、井口那点宽度、虎头都塞不进去、兔子怕水、沾了水毛贴在身上、跑不动、蛇倒是能游、井水凉、蛇下去就僵了、马太高、羊太笨、猴能爬井壁、问题是爬上来干吗、下去一趟图什么、鸡的羽毛不防水、狗会刨两下、时间长了也没力气、猪沉底快。

这么筛下来、剩下一个、老鼠。

不是老鼠能活在水里、是老鼠跟井的关系被另一套东西捆着、天干地支那套、子鼠、子时、子水、子对应正北、北方壬癸水、井是地底下的水眼、北方属水、子是十二地支开头、水性最旺的那个、井口开在地上、底下通着水脉、子鼠属水、井属水、水与水碰一块、鼠跟井在五行里同源。

老话讲子鼠穴居、井也算穴、一个横着挖、一个竖着挖、老鼠窝洞口小、里头拐弯抹角、井口也小、底下宽敞、老鼠窝怕灌水、井里本来就有水、这一点不相同、地支匹配不看这个、看的是方位、看的是时辰、看的是阴阳、子时是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那会儿天地间阴气最重、水汽下沉、井里的水面在那个钟点会冒白气、不是热、是寒、老鼠那个点儿活动最勤、井边草窠里头窸窸窣窣、全是老鼠。

有人问过、井底有没有老鼠、实话是没见过活的、淹死的偶尔漂着、那不是生肖的事、是失足掉下去的、生肖说井里是鼠、指的不是肉身、是位置、是那个看不见的绳头、十二地支绕成一个圈、子在最顶上、午在最底下、井口朝天、子鼠在天顶那个方位接着、水从子位下来、灌进井里、井水再打上来、浇地、做饭、饮牲口、一圈一圈转。

民间还有种说法、打井要看时辰、老瓦匠挑日子、首选子日、子日动土、井水旺、午日不能动、午属火、水火冲、井打出来水少、或者水苦、这种讲究现在少了、自来水通了以后、没人再请瓦匠下井、老法子记在黄历里头、子日宜开井、卯日宜移徙、信的人照做、不信的人当故事听。

井跟鼠还有一层关系、都跟粮食挨着、老鼠偷粮、井水保粮、一仓粮食存着、老鼠惦记、可粮食离不了水、与面、蒸馍、煮粥、哪样都得从井里提水、老鼠偷归偷、水的事它管不着、有年大旱、井都快见底了、粮仓里的老鼠反倒少了、没水、粮食干得嚼不动、老鼠也熬不住、跑到河边去找活路、井水旺的年头、老鼠也多、井台边上洒的水渍、半夜老鼠出来舔、日子久了、井沿石板磨出一道一道小沟、那是老鼠爪子蹭出来的。

别的地支也跟井有瓜葛、辰龙管水、井龙王听过没、小庙里头供着、井边上立块碑、刻着井泉龙王之位、那是龙、不是鼠、龙管的是水脉、鼠管的是时辰、井里头的事分两半、一半归龙、一半归鼠、龙让水不枯、鼠让水在子时接上天上的水气、一个管量、一个管时。

有些地方的风俗、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这些跟井没关系、井的讲究在除夕、年夜饭前打一桶水、叫压井水、存到正月十五、那桶水不能白打、要在井台上撒一把谷糠、说是给鼠神的份子、鼠神不是耗子精、是子位上的那个生肖、守井的、撒谷糠是谢它一年守着水眼没让井浑了。

井中生肖为鼠、理由不在井里有没有老鼠、在于子水之说、子鼠属水、井为水穴、二者在五行方位上叠合、这套东西不是科学、是农业社会留下来的时间管理、十二地支管着年月日时、子时到了、该干什么、井水在那个时辰打上来、冬天温、夏天凉、这是地气、鼠在那个时辰出来、这是物性、两样东西被编进同一个格子里、格子叫子、动物叫鼠、物件叫井。

城里头没井、年轻一辈听这些像听天书、生肖还剩一个用处、过年时候问问属什么、属鼠的聪明、属牛的勤快、属虎的厉害、属兔的温与、这些评价跟井无关、井早就填了、或者盖上水泥盖子、上头立着水泵、电闸一推、水抽上来、没人再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自己的脸、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那点跟子鼠有关的水汽往上飘。

早些年村里有个说法、谁家井里水突然浑了、准是子时有人往井里瞧过、这话没依据、井水浑是地下水波动、跟时辰没关系、人们愿意这么想、半夜不让人靠近井口、怕惊着守井的那个、不是怕老鼠、是怕水。

十二生肖在井边上剩下最终一个影子、老鼠的影子、子时水面平得像镜子、老鼠从井台跳过、影子掉进水里、井里就有了两只老鼠、一只是活的、一只是生肖、活的跑了、生肖留下。

那口井还是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