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牛占着个特殊位置、不是龙那种虚头巴脑的威风、不是虎那种咋咋呼呼的凶猛、牛的狠劲全憋在骨头缝里、一声不吭、四条腿插泥里、脊梁骨绷成弓、从开春拉到腊月三十、鞭子抽过来甩下脑袋、犁铧重了压低头、步子不停。

老鼠排头名、靠的是机灵、钻空子、牛本可以第一个到天门、叫老鼠踩了脊梁骨、抢了先、牛没计较、时辰一到、照旧下地、这套做派叫本分、乡下人嘴里的本分、不是城里人开会念文件那种本分、牛跟犁铧绳套过了一辈子、跟露水霜冻处了一辈子、跟扬场晒谷熬了一辈子、四条腿、两根角、一张嘴、嚼干草、咽粗料、挤出来的是奶、拉出来的是粪、粪还得还田、肥庄稼。

马也跑、马跑起来带风、鬃毛炸开、蹄声碎、帅、马干的是场面活、征战、送信、驮贵人、牛不赶场子、牛窝在田垄拐弯的地方、窝在泥水没过蹄壳的地方、窝在庄户人咳嗽声能砸到脊背的地方、牛的勤不是做给人看的、是骨头里长的、骨头里长的东西改不了、就跟门前老槐树往深里扎根相同、地面上的事它不管、风刮叶子响它不管、根往下走、一年一尺、十年一丈、牛拉犁也是这个道理、犁尖往土里钻、牛往前顶、一步、两步、到地头、拐弯、回来。

鸡也勤、天亮前打鸣、一遍、两遍、三遍、叫得人心慌、催人下炕、鸡自己倒不忙、刨土、啄虫、咯咯叫、生个蛋满院子咋呼、鸡的勤在嘴上、狗的勤在腿上、看家护院、围着人转、尾巴摇成拨浪鼓、牛不叫、牛舌头一卷、草就断了、牙一磨、咽下去、反刍时候卧在树底下、眼睛半闭、嘴角挂白沫、看着像打盹、其实胃里头翻江倒海、把咽下去的粗纤维倒腾上来、再嚼一遍、不浪费、不糟践。

牛把时间都磨在重复上、重复拉犁、重复反刍、重复从棚里到田里、从田里回棚里、磨道里的驴还知道偷懒、趁人看不见站一站、牛不站、鞭子不抽也走、走得不快、稳、犁沟笔直、深浅匀乎、庄稼人跟在后面、脚踩犁沟松土上、一步一个坑、心里踏实、踏实这两个字、种地的懂、做工的懂、做小买卖的也懂、账本子记着、汗水摔八瓣换来的。

猪懒、吃了睡、睡了长膘、羊跟着头羊瞎转悠、猴子上蹿下跳没定性、蛇趴着不动、兔刨两下窝就算勤快、龙在天上布雨、听着玄乎、跟庄稼人没大相干、属相里头、跟土地贴得最近的、是牛、跟日子绑得最死的、是牛、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牛得把地翻松、小满割麦、芒种插秧、牛得把水田趟平、秋分收玉米、寒露刨花生、牛得把收成拉回场院、立冬灌冬水、大雪压浮尘、牛歇着了么、歇着了、嚼干草、养膘、等开春。

有人属牛、脾气也像牛、闷、倔、认死理、交给他一件事、不声不响干了、干完了也不言语、坐边上抽烟、卷旱烟、纸片卷碎烟叶、舌头一舔、火柴一划、烟雾罩住脸、这种人单位里不少、车间里不少、地头上更多、评先进时候想不起来、分东西时候往后稍、不争、不抢、不闹、急了憋出一句话：咱对得起晌午饭。

牛轭套上脖子那天起、就没卸下来过、木头磨得锃亮、牛肩胛那块皮磨出厚茧、先是掉毛、再起泡、泡破了流黄水、结痂、痂磨掉了长茧、茧越磨越厚、厚到针扎不透、牛没啥感觉了、不是不疼、是扛惯了、扛惯了的事就不叫事、叫日子、日子一天天过、地一垄垄耕、庄稼一茬茬收、牛一岁岁老、老到拉不动犁、卧圈里起不来、眼角有眵目糊、苍蝇叮、尾巴扫不动。

民间说法、牛是天上星宿下凡、传旨传错了、玉皇让传“一天吃一顿饭洗三次脸”、牛传成“一天吃三顿饭洗一次脸”、罚下界干苦力、这说法是后来人编排的、替牛不值、牛自己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在乎、吃几顿饭、洗几回脸、跟拉犁有啥关系。

生肖轮十二年、牛年排在鼠后虎前、鼠年人多算计、虎年人多闯劲、牛年人多闷头干活、老辈人讲牛年收成好、风调雨顺、不知道是真是假、大概是看牛踏实、老天爷也愿意帮衬、庄稼汉蹲地头抽烟、瞅着牛拉犁、心里盘算节气雨水墒情、牛不管这些、牛只管走。

牛的勤贯穿一辈子、不偷奸、不耍滑、不挑时候、不分场合、雨天套上犁也走、泥水溅肚皮上、热天套上犁也走、牛虻叮出血珠子、尾巴甩两下、继续走、走到蹄子裂口、走到腿打颤、走到人喊“吁——”才停下、停下就低头、啃脚边草、等着下一趟。

这就是牛、十二生肖里唯一把勤苦熬成骨头的牲口、不是人封的、是自己一步一步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