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牛跟“心平气与”贴得最紧、别的属相各有各的躁、鼠太精、虎太猛、兔太怯、龙太盛、蛇太阴、马太烈、羊太随、猴太跳、鸡太鸣、狗太警、猪太浑、牛不相同、牛站在那里，不吭声、牛走路，一步一步，不抬头、牛的眼睛里，没有多余东西。

牛的反刍，是个慢活、草料吞下去，先搁着，回头再倒上来细嚼、这个过程不急、没有哪头牛会赶着反刍、日出到日落，卧在树底下，嘴始终动，嚼得匀，嚼得细、胃里的草慢慢变成养分、心平气与的第一个意思，就藏在这反刍里头——消化系统有自己的节奏，不追不赶、外头刮风下雨，牛照样嚼、旁边有人吵架，牛照样嚼、鞭子抽身上牛闷一声，接着嚼、情绪不往胃里走、胃只管胃的事、人要是学得会这一手，高血压能少一半。

牛耕田的时候，头低着，肩胛骨顶住轭，四条腿轮换着往前蹬、犁铧破土，泥往两边翻、一垄到头，拐弯，再一垄、从早到晚，路线笔直、快不了，也慢不了、轭压在肩上的分量是恒定的、牛不跟地较劲、土硬就硬，土湿就湿，步伐不变、田埂上麻雀吵成一片，牛听不见、蝇虻叮后腿，尾巴甩两下，该走还走、这事说白了，力出得匀，心里就不起波澜、出力猛的人，气先喘，心先慌、牛干活从来不喘、鼻孔里呼出的白气，冬天里一条直线，夏天几乎看不见、匀着来，比猛着来，更经得住熬。

牛的叫声有讲究、不是随时叫、牛叫分三种、唤犊子的时候，哞一声，低沉，拖长，母牛喊小牛回身边、发情的时候，哞哞连着叫，声音往上扬、受惊或受痛，短促的闷哼，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平时不叫、一天到晚沉默、沉默不是没脾气、沉默是把脾气收进骨头里，不往外散、人话多，多半心里有疙瘩、话说出去，疙瘩还在、牛不叫，疙瘩自己消、卧下反刍的时候，瘤胃里的草料翻动，咕噜咕噜的响，比叫唤的声音更实在。

牛的眼睛，看东西不带评判、人来，牛抬眼看一下、人走，牛不追看、牛眼睛里的人，大概就是一个移动的影子，跟树影差不多、不指望你喂，不防着你打、你喂了，牛吃、你打了，牛挨、挨完还是那个眼神、浑浊，湿润，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没有委屈，没有讨好、这叫对外界刺激不做多余反应、心平气与的底子，就是这个不做多余反应、风吹草动就跳起来的，是兔子、风吹草动还卧着的，是牛。

讲一个事、农村杀牛，别的牲畜叫得惨烈、猪嚎得几里外听见、羊也咩咩地喊、鸡扑腾、狗夹尾巴躲、牛不跑、屠夫牵它，它跟着走、到地方站住，腿不抖、绳子捆蹄子，牛跪下去，眼睛还睁着，眼泪往下淌，但不挣扎、不是不知道要挨刀、知道、知道也不逃、这个不逃，不是傻、是牛身上有种东西，接受已经来的，不预支还没来的恐惧、恐惧大半是想出来的、牛不想、牛只活在当下那口气里、这一刀没落下来，这一秒就还是平常的一秒。

牛跟牛之间也不争、两头牛拴一个槽，各吃各的、草料够，低头吃、草料不够，也低头吃，吃得慢一点，把嘴边那几口嚼透、不会顶角抢槽、公牛顶角，那是为了母牛，天性压不住、日常吃草，不抢、喝水，一个喝完另一个再喝、树荫底下卧，大的挨小的，老的挨壮的，相安无事、人多了挤在共同，摩擦不断、牛多了挤在共同，还是静、空间可以压缩，心的空间不压缩，就不觉得挤、牛的心空间，大概大得很。

十二生肖排位，牛本来跑第一、老鼠耍心眼，站牛角尖上过终点跳下来，抢了先、牛排第二、这个排法有意思、第一的叫鼠，机巧、第二的叫牛，笨重、机巧得一时便宜、笨重得长久安稳、牛不在乎排第几、排第二，牛还是牛、排末尾，牛还是牛、排名是人的事、牛只管草料与地垄、心平气与落到最终，就是自己的价值不挂在别人的秤杆上、别人怎么称，那是别人的手劲、牛的分量，地知道，轭知道，犁铧知道，这就够了。

牛皮厚，汗腺不发达、热了，泡水塘里，泥浆糊满身、蝇虻叮不透，日头晒不透、一层泥壳子，把外头隔开、人皮薄，什么事都往心里透、一句闲话透进去，一个眼色透进去，一条消息透进去、心里装得满满当，气就不顺、牛用泥壳子当铠甲、人没有泥壳子，得自己修一个、这个铠甲不是麻木、牛不麻木、牛认得回家的路，认得自家犊子的声音，认得常使唤它的那双手、认得归认得，认得的同时不往里装情绪、认得但不装、这个分寸，牛拿捏得好。

牛老了，牙口不行了，嚼不动干草、农人拌糠麸喂它、牛慢慢嚼，嚼半天咽下去、犁不动地了，就拴在院里，太阳底下站着、站累了卧下、卧够了站起来、一天天过、不急死，也不怕死、老牛的眼神比小牛更静、小牛眼里还有点好问，东张西望、老牛眼里只剩澄澈、像一洼水，不流不动，底下的泥沙全沉了，面上清亮亮、心平气与到最终，就是这个样——泥沙沉底，水面不惊。

把牛跟“心平气与”绑一块，不是硬套、牛的性格里头，慢、匀、沉、静、耐，这五个字，拼起来就是心平气与的骨架、慢不是拖、匀不是懒、沉不是呆、静不是空、耐不是忍、牛不拖，该走的路一步不少、牛不懒，该干的活一天不歇、牛不呆，认得人认得路、牛不空，肚子里有草料有犊子、牛不忍，忍是咬着牙憋着气，牛不咬牙不憋气，牛就是那个样子、心平气与不是修出来的，是活出来的、牛活成了这个样子。

现实里头，属牛的人多半话少、酒桌上不抢话、开会坐后排、朋友圈半年更一条、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话少，心里腾得干净、属牛的人干活不抢眼，也不掉队、月底考勤，出勤满的准有他、属牛的人脾气上来了也倔，十头牛拉不回、这个倔跟心平气与不对立、倔是底线上的事，踩到底线不让步、心平气与是底线之上的事，没踩到之前，怎么都行、所以属牛的人平时好说话，一倔起来硬得铁相同、有底线的心平气与，才是真稳当。

另一个角度、牛在十二地支里配丑、丑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这个时辰，人睡得最深、鸡不叫狗不咬、整个天地安静得像沉在水底、牛在这时候反刍、黑暗里头，嚼草声细碎绵长、心平气与的最佳时辰，就是这个丑时、万物睡着，牛醒着，但不闹、醒着做自己的事，不惊动任何东西、人要是学会这一手——周围都乱的时候，自己醒着做自己的事，不跟着乱——就沾了牛的性子。

再说一个点、牛从不回头看、耕过的地，牛不回头瞅、拉过的车，牛不回头望、走过的路，在牛那里就算过了、脚印留在田里，雨一冲就平、牛只管眼前这一步、这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回头望的人，多半心里有悔有怨、悔与怨都堵气、气一堵，就平不了、牛不堵气、牛的气从鼻子进，从鼻子出，中间不存、前一秒的事，前一步的路，一概不存、存不住、牛的记性大概不长在情绪上、记路，记人，不记恨，不记怨、不存废气的容器，心自然平。

斗牛是个例外、西班牙斗牛场里的牛，暴躁凶猛，跟“心平气与”完全反着来、那是被挑逗出来的、长矛刺，花镖扎，红布晃，硬把一头安静的牛逼疯、疯完被杀掉、这不是牛的本性、这是人把牛的性子扭了、扭出来的暴躁，正好反证了牛原本的静、要是不逼它，牛可以在草场上一辈子不跟谁红眼。

牛在河边喝水，嘴伸进水里，咕咚咕咚、喝完抬起头，水从嘴角淌下来、眼睛望着河对岸、对岸什么都没有、牛望一会儿，转身走开、这个画面自身，就是心平气与、喝水的时候只喝水，望的时候只望，走的时候只走、三件事不搅在共同、人不这样、人喝水想事件，望的时候看手机，走的时候心里挂着刚才那口水、搅在共同，气就理不顺、牛不搅。牛一件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