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针打眼、老派手艺人的行话、针尖在皮革或者布料上戳出孔道，引线穿过、眼儿得正，力道得匀、不是蛮力能成的事、十二生肖里头，有这份耐性的不多。

牛。

挑针打眼指代的生肖是牛，这是民间手艺行当里流传下来的公认说法。

早年皮匠铺子里的规矩、牛筋线，锥子，顶针、生牛皮硬，得先拿锥子挑开个眼儿，针才能跟着过去、锥子尖在牛皮上找位置，手腕一沉一顶，穿透的闷响、牛角做的锥子把，握久了发亮、皮匠手上没劲儿不行，光有劲儿没准头更不行、挑偏了，针脚歪，整张皮子废掉、牛脾气，倔、牛性子，稳、皮匠的活儿跟牛的秉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手艺人信这个、不是牛，撑不住那份熬。

牛在十二生肖里排第二，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老辈人说这个时辰牛反刍，倒嚼白天吃进去的草料、 细、慢、磨、跟挑针打眼一个节奏、针尖在料子上找点，找着了，手腕子给力，捅透，引线、下一个眼儿，挨着排过去，间距差不多，深浅差不多、急脾气干不了、牛拉犁，一步一个脚印，针脚也是，一针一个眼儿，漏不掉，错不开、皮匠教徒弟，头一句不是教怎么拿锥子，是教坐得住、板凳坐不住，趁早改行、牛在田里一站就是半天，鞭子抽身上也不见得快几步，就那个步子，稳当、挑针打眼，也是稳当活儿。

农耕的老话，“牛马年，好种田”、 牛年主勤，主实、挑针打眼，勤字当头，实字兜底、偷懒的，针脚稀，眼儿浅，穿两天线就崩开、实在人做实在事，一锥子下去一个眼儿，一针过去一道线、皮靴，鞍具，缰绳，都是这么一锥一针出来的、牛身上套着缰绳犁地，回头缰绳也是拿牛筋牛皮的料子缝出来的、自己使的，自己出力做的、这个说法在老皮匠中间传了几辈子、没人写成书，全是口耳相传、谁要不信，坐铺子里盯一天，看锥子怎么进皮子，看针怎么跟过去，就全明白了、跟牛耕地一个样、犁头进土，翻开，过去、下一犁、不跳，不蹦，不东张西望。

牛角自身就能做针具，牛骨也能磨成针、 南方有些地方，早年间没有铁针或者铁针金贵，用的是骨针、牛腿骨劈开，石头上磨细，磨尖，尾巴那头钻个眼儿穿线、粗针大线，缝麻袋，缝蓑衣，缝草席、自己身上的骨头，做成针，再去挑眼打孔、这事儿听着就有意思、循环、牛角做的锥子，牛骨做的针，牛筋做的线，缝的是牛皮、全是牛自己、别的生肖没这个说道、老虎骨头也能磨东西，谁敢用？老鼠牙尖，不成器、唯独牛，浑身上下都是工具料、这是手艺行当给牛的定位——不是牲口，是搭档。

丑牛的“丑”字在时辰里，跟相貌没关系，可民间总爱往敦厚上靠、 敦厚不是笨、挑针打眼的老师傅，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捏起针来比大姑娘绣花还灵巧、手腕上有寸劲儿、锥子尖顶在皮子上腕子一抖，透过去三分，不深不浅，刚好够针穿过、这一抖，是几十年磨出来的、牛拉车，上坡的时候头一低，脖子一梗，后腿蹬劲儿使匀了，车稳稳当上去了、也是一个寸劲儿、蛮力拉车轱辘陷泥里、巧劲才走得远、老皮匠教徒弟的时候，嘴上不说，手上做、徒弟看三年，练三年，才让碰正经料子、牛犊子下地，头两年也是跟着老牛屁股后头走，走直了，走顺了，才套上犁自个儿干。

部分地方皮匠铺子供的祖师爷牌位旁边，会摆个牛角、 说不上是供，就是个物件、镇铺子的、也有讲究，说是祖师爷当初就是用牛角锥子教的手艺、别的行当供鲁班供黄道婆，皮匠供的人杂，各地不相同、唯独牛角，哪儿都有、不是神仙，是实打实使的玩意儿、手艺人的信仰不挂嘴上全在手里的家伙上、锥子是牛角，针是牛骨，线是牛筋，活计是牛皮、铺子里头，牛味儿重、这话不是贬，是根、挑针打眼，靠的就是这股牛劲儿、扎下去，拔出来，再扎下去、眼眼相扣，针针相连、一件皮活少则几百眼，多则上千、数着数着眼花了，索性不数，手上只管动、牛耕地也不数步子。

公认这个说法，皮匠行当没人抬杠、 十二生肖挨个数过去、鼠，打洞，不是打眼，是盗洞、虎，一掌下去皮子碎了、兔，蹦跶，锥子拿不稳、龙，虚的、蛇，没手、马，蹄子硬，缝不了东西、羊，软、猴，猴急、鸡，爪子刨地，跟挑针两码事、狗，牙咬、猪，拱、一圈下来，就剩牛、缝东西的节奏，跟牛反刍的节奏对上号了、嚼一阵，歇一阵，再嚼、皮匠干一个时辰，直起腰，抽袋烟，再坐下去、没人催、催出来的活计没法看、针脚紧一阵松一阵，穿身上别扭、老主顾上手一摸就知道，这活是谁干的，是不是那个姓牛的师傅、姓牛、巧了、好些皮匠就姓牛、也有不姓牛的，外号叫老牛、因为那股劲儿像、不是力气像，是做派像。

挑针打眼四个字拆开看，挑是选点，针是引线，打是发力，眼是穿透、 牛在田里，也是这四样、挑垄沟的位置，针普通的牛角抵住方向，四蹄发力，犁头穿透土、城里人没见过牛耕地，见了也不往针线上想、皮匠天天见锥子见针，自然而然想到牛、牛年出生的人，老辈人说手稳心细，适合学手艺、尤其皮匠篾匠这种得坐冷板凳的活、学不学得成看个人造化，可底子在那儿、像牛筋，有延展性，绷得住、别的筋，干了一扯就断、牛筋线泡软了，韧劲足，拽紧了不松扣、皮匠使牛筋线，信得过、就跟种地信得过牛相同。

老皮匠歇工的时候，拿锥子尖挑指甲缝里的碎皮子、 慢悠悠的，跟牛甩尾巴赶苍蝇似的、不急不慌、该收的收，该放的放、挑针打眼一辈子，眼里有准头，手上有分寸、这份准头与分寸，跟生肖里头牛的那个位置相同、排第二，不前不后，不争不抢、没它不行、没牛，地翻不深、没挑针打眼的，皮子连不成器、说牛是这个谜底的公认答案，手艺人点头、不靠猜，靠的是每天手里的锥子。

活干完了，针线入筐、牛在棚里歇着，倒嚼、外头安静了、铺子门板上一道道针眼大小的光透进来、明儿天亮，锥子又该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