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羊在几个时辰出生,日子会过得格外紧巴。不是什么铁律,但田间地头聊起来,总有人点头。说的是羊的习性跟时辰撞上了,一辈子劳碌,吃不到几口舒心草。

第一个是辰时。早上七点到九点,太阳刚升起,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放羊的人都知道,这个点赶羊出去最不合适。草上带露,羊吃了容易胀肚,闹毛病。辰时出生的羊,对应到人身上,就是那种刚伸头就挨鞭子的命。什么都赶在湿漉漉的时候。该读书的时候学校停办,该工作的时候厂子改制,该成家的时候彩礼翻番。一辈子踩在潮湿地皮上,脚下打滑,使不上劲。辰时羊的苦,苦在一个早字。赶早了,露水重,吃进去的全是水饱,不扛饿。队上老李头就是辰时生的,属羊。六零年出生,长身体撞上三年困难时期。七七年恢复高考,他正好超龄三个月。后来进县办厂,干了十二年,九八年下岗。现在六十多岁,给人看大门,夜里巡夜,白天睡觉。他说自己这一生,就像羊啃露水草,看着挺忙活,肚子始终是空的。

第二个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这个时辰放羊,羊群根本不吃草,全挤在树荫底下喘气。晒得草都蔫了,羊也蔫了。未时生的羊,对应的人,一辈子在顶着太阳干活。别人歇晌他下地,别人收工他加班。未时羊的苦,苦在一个正字。正午的太阳,躲都没处躲。这类人往往被夸勤快、老实、能扛。实际上是被架在日头底下,想歇也没那条件。建筑工地上的小工,流水线上的操作员,骑电动车送外卖的中年人,里头不少是未时羊。他们不是不想歇,是一停手,家里的嘴就停了。隔壁村张翠兰,属羊,未时生。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在镇上澡堂搓背,夏天澡堂停业,她就去工地做饭。两只手常年泡得发白起皱。前年儿子结婚,她掏出二十八万首付,全是搓背搓出来的。有人问她累不累,她说没想过,光想着今天多搓一个,儿子就少还一个月贷款。

第三个是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羊该归圈的时候。这个时辰生的羊,天生带着一种不安稳。别的羊都睡了,它醒着。白天没吃饱的,夜里惦着。明天要来的雨,今天就开始慌。戌时羊的苦,苦在一个熬字。夜里反刍,嚼来嚼去都是白天吞下去的硬秆子,没营养,还扎嘴。这类人脑子停不下来。别人看着日子过得去,他们看见的全是窟窿。孩子成绩掉一分,慌。老伴咳嗽两声,慌。存折上的数字涨得慢,慌。县城教书的赵老师,戌时羊。三十八岁评上高级职称,四十岁开始失眠。担心儿子考不上高中,担心自己得肺结节,担心远在老家的父母摔跤。实际上儿子成绩年级前二十,体检报告一切正常,父母身体也硬朗。他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把今天的事过一遍,明天的事过一遍,后年的事也提前过上。他爱人说,你这日子不是过的,是熬的,跟羊夜里倒嚼一样,嚼的都是没味的草根子。

羊最命苦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讲完了。辰时吃露水,未时顶烈日,戌时嚼干草。没说哪个时辰的羊就一定命短福薄。地头上的人讲这个,多半是给自己遭的罪找个说头。辰时羊的老李头,闺女去年考上了公务员,把他从门卫室接回家,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未时羊的张翠兰,儿子结了婚,儿媳对她不错,今年不再搓背了,在小区里帮人带孩子,一个月两千块,她觉得很松快。戌时羊的赵老师,医生给开了点安眠的药,睡踏实了,白天也不瞎琢磨了,最近还报了个书法班。

时辰这东西,说是命,其实就是你降生那一刻天地给的初始设置。往后怎么走,草在哪里,水在哪里,晒不晒太阳,夜里睡不睡得着,还得看自个儿。羊的命苦,是低头啃草啃出来的。抬起头,换个坡,草就嫩了。

羊最命苦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