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鸡寿命表是一份实验记录。记录对象是白来航鸡。地点在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家禽系。原始数据写在活页纸上。后来整理成表格。表格列了三个变量。日龄。存活数。死亡率。

这份表格的来源跟当时的研究方向有关。上世纪六十年代家禽育种讲究料肉比。讲究产蛋率。寿命反而没人在意。康奈尔那批鸡是个例外。项目本意是观测限制饲喂对产蛋周期的影响。顺便把死亡时间记了下来。记了整整八年。直到最后一只鸡死掉。

白来航鸡正常寿命大概六到八年。一九六九年那批鸡的平均值偏低。中位数落在四年七个月。原因很简单。高密度笼养。人工光照十六小时。饲料配方追求产蛋量。钙磷比调得很高。蛋是多了。肝肾代谢压力也大了。这跟现代蛋鸡的处境差不多。只不过当年没那么多添加剂。

表格里有个拐点。七百三十天前后。也就是两周岁左右。死亡率突然爬升。之前一直维持在每年百分之五以下。之后跳到百分之十二。两年是蛋鸡生理机能的一道坎。卵巢功能开始退化。骨髓钙储备下降。胸骨变脆。解剖记录里写得清楚。大部分死于腹膜炎或者肝破裂。还有一部分是脱肛感染。

一九六九年鸡寿命表

这份表后来被引用过几次。主要出现在动物营养学教材里。作为限制饲喂反面案例。七十年代以后就没人提了。蛋鸡行业自己也不提。谁愿意告诉消费者。鸡本来能活八年。现在两年就淘汰了。淘汰这个词用得讲究。屠宰场叫清群。

表格背面有铅笔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像是研究生随手算的。把存活天数换算成人类年龄。用的是当时流行的七比一比例。一只活到一千八百天的鸡相当于人三十五岁左右。这种换算没啥科学依据。基础代谢率不同。端粒缩短速度不同。不过作为参照勉强能用。能让人直观感受到鸡的衰老节奏。

一九六九年的鸡舍条件现在看很简陋。木制笼架。铁丝网底。自然通风。夏天靠风扇。冬天靠煤炉。氨气浓度经常超标。这批鸡呼吸道疾病发病率不低。支原体感染几乎全群携带。放在今天肯定过不了动物福利审查。但当时的记录就是如此。不加修饰。死一只记一只。日期精确到日。

表格中间有几行空白。不是漏记。是那几天没人值班。周末实验室关门。周一早上才发现尸体。这种情况写了备注“估计死亡日期”。按发现时尸僵程度倒推。误差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实验记录写到这个份上算认真了。毕竟不是专门做寿命研究的。

不同羽色的鸡在寿命表里没有统计学差异。白来航本来就是纯白羽。个别杂羽个体数据也差不多。性别差异倒是显著。公鸡寿命普遍短一年到一年半。跟打斗有关。跟光照应激也有关。母鸡群里有几只特别长寿的。活过了两千五百天。产蛋量早就归零了。纯粹是留着观察。这几只鸡后来被解剖做组织切片。卵巢完全萎缩。输卵管薄得像层纸。

饲料配方在八年里改过三次。第一次是调整粗蛋白比例。第二次是加蛋氨酸。第三次是替换鱼粉为豆粕。每次改动都在寿命表上留了个小波动。替换鱼粉那回波动最大。适口性下降。采食量少了。体重掉下来。死亡率短期上翘。两个月后才拉平。这算是营养应激的经典数据。后来被好几个博士论文用过。

一九六九年鸡寿命表

一九六九年鸡寿命表没有电子版。原件存在康奈尔曼恩图书馆的档案室里。馆藏编号SF487.C81。复印需要填申请单。单子上有一条免责声明。内容陈旧。数据仅供参考。意思很明白。现在的养鸡业跟一九六九年不一样。品种换了。笼具换了。兽医手段也换了。唯一没换的是产蛋周期。还是两年。顶多延长几个月。

有人拿这份表做过推演。如果把白来航鸡放回庭院散养。寿命能不能延长。参考同期另一组小样本。散养鸡平均寿命多了一年半左右。活动量大。骨骼结实。社交行为正常。啄癖发生率低。代价是产蛋率掉到笼养的一半以下。经济上不划算。这个结论没人明说。但行业用脚投票了。

寿命表最后一行写着一只编号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