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小时追踪:兔女命运如何
她蹲在墙角啃一根放蔫的胡萝卜。三瓣嘴动得飞快,眼睛却盯着空气里某个不存在的点。笼门开着,她不跑。跑什么,外面水泥地硬得硌脚,不如笼子里垫的旧毛巾软和。
兔女这个叫法本身就透着股拧巴劲。不是兔子,也不是纯粹的女人。卡在中间,像件批量车出来的戏服,谁穿上都差不多。耳朵发箍往头上一别,毛茸茸的尾巴往腰后一挂,身份就算定下了。没人管她原本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念过几年书。兔女不需要这些。她只要会蹲着,会歪头,会把胡萝卜举在嘴边慢慢啃,啃出那种无辜的、什么都不懂的动静。
这套活儿值多少钱。看地方。看场子。看今晚来的是什么客人。小县城的网咖开业请她站台,两小时二百块,包一顿盒饭。大城市高端夜场要她陪酒,一个晚上能抵打工妹整月工资。价格差这么多,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待在那儿,被人看。区别只在看的人兜里有多少钱。有钱的客人不光看,还要上手。摸摸耳朵,扯扯尾巴,确认是真的还是道具。确认完了笑两声,往她胸口塞几张钞票。她不恼,也不躲。恼什么,躲什么。来之前领班教过:客人碰你是给你面子,笑脸要跟上。
这份工作干不长。年轻是本钱,保质期短得过份。十七八岁正当时,二十出头就算老了。眼角起细纹那天,领班说话就不那么客气了。新人一茬一茬往里进,比韭菜长得还快。她见过三十岁的同行,还在硬撑。腮红打厚点,灯光调暗点,远看还行。近看就露馅。客人的眼神变味了,不是看稀罕物件那种热乎劲,是打量次品那种挑剔。这个行当不养闲人,更不养老。
兔女命运的实质是一种被观赏物件的生命周期。从挂上耳朵发箍那刻起,她就进入了一套计时系统。 嘀嗒声不是她听得见的,是别人手里的秒表。老板掐着,客人掐着,连她自己半夜躺床上也掐。还能干几年,攒下多少钱,攒够了往哪儿去。这些问题白天不想,想多了糟心。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出路窄得像门缝。好点的,攒笔钱回老家开个小店,卖衣服卖奶茶,从此不提这段过去。差点的,被人包养几个月然后甩了,继续找下一家场子,慢慢从兔女熬成妈桑。最差的,沾上些不该沾的东西,人很快就废了。三条道都有大量实例,闭眼一抓一大把。没人统计过比例,也不需要统计。干这行的心里都清楚,好结局是稀罕物,得碰运气。
她看过一篇文章,说宠物兔的寿命大概五到八年,繁殖用的母兔更短,三四年就淘汰。当时她蹲在员工宿舍的床边,举着手机愣了好一阵。倒不是觉得冒犯,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好像有人把她这行当的底给掀了,用的还是动物学的词。
被观赏的价值一旦折旧完毕,替代方案从不缺席。 旧人不去,新人怎么上来。这套新陈代谢机制严丝合缝,像传送带,把人一个个往前送,到头了就掉下去。底下没有安全网。
有个同行攒够钱去学了美甲,在商场负一层租了个小铺位。开业那天她去捧场,两人对着坐了一个下午。对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念叨着房租贵客流少,眉眼间却有股松弛劲。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高兴,是一种不用再端着的感觉。不用歪头了,不用举着胡萝卜慢慢啃了。想笑就笑,不想笑就拉倒。
那天晚上她回场子,换上兔女衣服。镜子前站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箍。绒布面,钢丝骨架,九块九包邮买的。戴久了,里面那根钢丝有点变形,箍在脑袋上不怎么得劲。她正了正位置,推门出去。
走廊里音乐震得地板发颤。领班在催,客人在等。她加快步子,腰后的毛球尾巴跟着颠。这尾巴她洗过很多次,起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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