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曝:猪的三冲和六冲
猪肉分割车间里,老赵握着刀,眼睛盯着半扇白条。徒弟递过来一根烟,他摆摆手。刀尖抵住颈椎位置。三冲。六冲。话从老赵嘴里出来,不带商量的余地。
三冲。第一冲,冲颈骨。刀从猪头后方三指宽处入。不是砍,是贴着骨缝往里送。骨肉连接处有层白膜,刀锋滑进去,手腕一抖,咔哒一声轻响。颈骨分离。骨头上不能带肉丝,肉上不能留骨茬。老赵管这叫净膛骨。市面上一根净颈骨比带碎肉的贵四成。
第二冲,冲脊骨。脊骨从颈后延伸到尾巴根。整根冲下来叫通脊。通脊骨连着两条里脊肉,里脊是猪身上最嫩的部位。冲脊骨讲究刀走直线。偏一分,里脊就破相。破相的里脊上不了超市冷柜,只能绞成肉馅。价格差一倍。刀沿棘突边缘划开,椎间软骨露出一线白。手腕压住劲,从第一腰椎推到第六腰椎。整根脊骨抽出来,不带断口。骨头上附着的脊髓完整,熬汤才出白汤。
第三冲,冲尾骨。尾巴根最后那截。骨节小,缝隙密。刀尖点进去,撬一下。尾骨连着坐臀肉。这块肉紧实,是做火腿的坯子。尾骨冲不干净,坐臀肉就废一个角。废角修下来只能当碎肉处理。尾骨本身是煲汤料,广东那边收。净尾骨价格不低。
这三刀叫三冲。基础活。学不会三冲,上不了分割台。
六冲在三冲上再加三刀。第四冲,冲肩胛骨。前腿根部那块扇形骨。骨面宽,贴肉紧。刀要从肩关节囊进,绕着骨缘走弧线。肩胛骨冲下来,前腿肉完整。前腿肉肥瘦分层清楚,是做腊肉的上选。肩胛骨上留肉不能厚过两毫米。过了就是损耗。损耗算在分割损耗率里,超过百分之三,车间主任要翻账本。
第五冲,冲髋骨。后腿跟骨盆连接处。猪后腿最值钱。整只后腿做金华火腿,带骨腌制。髋骨要冲得干净,腿骨关节头露出来,腌的时候盐才吃得进去。冲髋骨要看准股骨头位置。刀从圆韧带处断。这个地方韧,生手容易滑刀。滑一刀,后腿肉拉开一条口子。品级就掉。一级腿变二级腿,整批次报价往下走。
第六冲,冲管骨。管骨是四肢的长骨。前蹄膀后蹄膀里的骨头。管骨细长,骨壁硬。冲管骨不能砸,要贴着骨膜分离。管骨两头有关节软骨,软骨得留在骨头上。骨髓不能漏。漏了骨髓的管骨,熬出来的汤不白,带腥气。管骨是餐饮渠道的硬通货。火锅店收去熬骨汤底。一根管骨批发价两块钱上下。干净完整的,能多卖五毛。
三冲是脊线三处大关节。六冲把四肢关节全带上。三冲六冲下来,一副猪骨架干干净净。骨头是骨头,肉是肉。骨头进骨库,肉进分拣线。中间没有碎渣损耗。
老赵一天冲六十头猪。一把刀用三天磨一次。徒弟问他怎么判断刀该磨了,他说骨头上带肉丝的时候就该磨。徒弟再问六冲先冲哪一冲。老赵把烟点上,说先冲髋骨。髋骨最费刀,刀锋最利的时候先干硬的。干完髋骨再冲脊骨。脊骨长,刀走到后半程靠惯性。肩胛骨放最后。肩胛骨薄,刀钝一点也能走。
车间里规矩不写在纸上。传下来的话就几句。冲骨不看骨头,看肉的纹路。纹路顺了,刀自然进缝。纹路别着,硬冲就伤肉。伤肉就是伤钱。一头白条进价一千二,分割后各部分加起来卖不到一千三,就亏。冲骨损耗控制在百分之一点五以内,毛利才保得住。
骨头冲完上称。颈骨、脊骨、尾骨、肩胛骨、髋骨、管骨,六样分开码。颈骨份量轻,单价高。管骨份量重,单价低。脊骨走量最大。超市骨头柜台上,脊骨段卖得最快。消费者买回去炖汤红烧都行。尾骨量少,一般不零售,直供汤料厂。
肉这边也分等级。里脊、外脊、梅花肉、前腿肉、后腿肉、五花肉、坐臀肉。每一刀冲骨的干净程度影响对应肉块的出成率。冲脊骨不净,里脊出成率掉百分之五。百分之五听起来不大,一天六十头猪,里脊总重约一百二十斤,掉百分之五就是六斤。六斤里脊市价一百二十块。一个月三千六。一年四万多。算账不复杂。
徒弟学三个月能独立冲三冲。六冲要跟半年以上。不是手法学不会,是手感没到。骨缝在哪,闭着眼得摸出来。老赵说骨头在肉里包着,靠眼睛看不见。刀尖碰到骨头的反馈传回手指,手指才知道往哪拐。这个反馈需要时间积累。
外地屠宰场现在上分割设备。机械臂冲骨,速度快。一台设备顶八个工人。机械臂冲出来的骨头不带肉丝,标准。肉块切口平整。老赵看过视频,说机器没手感,遇到畸形骨怎么办。畸形骨就是猪生长过程中骨骼长歪的。概率不高,千分之几。机器遇到畸形骨会卡刀。人不会。人手的适应范围宽。
三冲六冲这套叫法,各地不一样。河北叫剔骨,四川叫分骨,广东叫起骨。老赵不管别处怎么叫,他就叫冲。冲这个字有劲。刀进去,骨头出来,一气呵成。不是慢慢剔,是冲过去。
骨头上不留肉,肉上不留骨。八个字。老赵说这行干二十年,就琢磨这八个字。做到了,老板留你。做不到,换人。市场不讲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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