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画摊子上,旺猴的底色逃不开朱砂红。不是粉红,不是暗红,就得是那种鲜亮到扎眼的朱砂。老师傅调色,朱膘拌上一点明胶,往白纸上一抹,整张画立刻有了筋骨。猴子的脸、屁股、手里捧的桃,红成一片。这种红在民间说法里能挡煞。谁家门口贴了红猴,甭管是本命年还是寻常年份,要的就是那个火气上扬的即时感。摊贩吆喝起来也直白:“红猴镇宅,越红越旺。”买的人接了手,卷起来塞进布袋,心里那点儿对日子的盼头,算找到了实在的载体。

金黄是旺猴的另一层皮。面人摊、糖画摊,金猴永远摆在头一排。孙悟空那根金箍棒,一个筋斗云,把金色跟猴死死绑在了一起。手艺人做摆件,猴身可以用泥巴的本色,盔甲、雉鸡翎、手里的令旗,必须得描金。泥胎起好,大刷子蘸着金粉漆扫过去,几毛钱成本的玩意,摇身成了柜台上的镇店吉祥物。老百姓眼里,金色等于富足。抱一尊金猴回家,摆哪都不违和,玄关柜、收银台、甚至冰箱上头,要的就是那片亮堂,每天进出看一眼,心里觉得有底。

往源头找,这颜色规矩扎根更深。十二地支申猴属金。五行那一套,给旺猴定了金命。破太岁的年份,懂行的先生嘱咐人多戴黄、多佩金。白也属金,可谁家办喜庆想用素白。于是手艺人回避掉白,把金从金属色转换成明黄、杏黄、蜜蜡黄。金银首饰店猴年推的吊坠,黄澄澄的金猴拴根红绳,生肖属性跟五行补气头一件事全照顾到。买的人未必能说全五行生克那套话术,可一辈一辈就这么传,知道猴年沾金色,是稳当的旺法。

青色系旺猴,管的是另一路兴旺。做生意的铺子,老板办公桌左手边常供一尊石青色猴子。林子里猴子活在山青水绿间,青色就代表了活气、生发。商户拿它寓意客源像山里的野果,一茬接一茬。这类摆件造型通常不蹦不跳,稳稳当当端坐,手搭额头做远望状。店家每天开市前拿湿布擦一遍,绿得油润,盯久了电脑屏幕,扫两眼也能松快眼球。这不全是玄学,环境色带来的心理暗示明明白白。绿色一足,人就觉得有退路、有转圜余地,做生意这点松弛感比什么都强。

旺猴的颜色

花杂色在泥人张这类作坊里另有讲究。大坯子上好底色,趁湿往上点彩——黄、白、红、绿、黑,至少凑满五色。行话叫花猴,花音近“发”。五色对应五行周全,百业兴旺才算数。花猴不追求某种颜色的独占,图的是啥都沾一点、啥都不缺。这种满当感最能说服小商贩。早点铺、杂货摊,收银抽屉旁边搁一只花猴,风吹日晒褪了色也不心疼,褪一层再请一尊,旧的还供在原处,一溜排开,日子久了,连褪色的过程都是想头。

有一路配色不往下沉,往上走。宫里出来的铜胎掐丝珐琅旺猴,地子往往是宝蓝、茄皮紫、深墨绿。这种深色底的珐琅器,填了粉红、松石绿釉料烧出来,富丽是闷着放的。富贵人家摆的旺猴,不跟庙会摊子上那些红艳艳的一样。深底色压住火气,亮釉彩透出实力。环境不对,这色就显老气横秋。可堂屋的红木多宝阁上摆一对,正好接住深稳的底气,旺字就不单是钱财进账,有种门庭不坠的意思了。

黑色在旺猴行当里极少用。偶尔能见到乌漆描金的猴子摆件,专做镇宅驱邪用途,不能叫旺猴,得叫压胜猴。正经彩头生意里,纯黑被看作损色,压喜气。稍有规模的作坊,调理颜色有忌讳口诀,黑料单放单用,绝不跟大红色弄混案子。剪纸摊也遵循这条。黑纸剪猴子,多是丧俗里的替身纸扎。红事白事,颜色这条界线,手艺人和主顾心里门儿清,不用多解释,一看便知。

现代设计又把规矩搅活了。黄永玉画蓝脸猴票那回,全国的集邮柜台全疯了。蓝脸猴子呲牙咧嘴,一丁点不招财进宝的样貌,可那种机灵刁钻,恰恰把“旺”字拉到了活力、脑筋活泛这个方向上。后来的设计师敢用撞色——桃红撞翠绿、亮橙撞普蓝——年轻人手里玩的盲盒公仔,出旺猴系列,讲的是色彩多巴胺。年轻买家认这个,他们把旺看作是日子有趣有盼,颜色上就没有禁忌,弹眼落睛就是头功。老派手艺人嘴上说花里胡哨不像话,转头也给自己的泥猴上了一遍荧光色,赶着七夕庙会卖了个精光。

把这些零散规矩收拢,旺猴配色的心法无非几步。热气腾腾的日子,用正红开路。求财求底气,金黄压阵。长流水的营生,找绿得滴翠的稳当款。想圆圆满满啥都全,花花绿绿的百色猴等着你。深宅大院讲气派,闷彩珐琅摆出来。新一代没框框,只要一看就乐呵的颜色,全敢往上招呼。摊贩一张嘴把这些颜色翻成大白话:“爷叔你摸这个,朱砂红多厚,旺你一整年的精神;姑娘你选这个撞色款,新派运气来了挡不住。”买了,色入了眼,旺的念想就算落袋。接下去一整年的颜色,从手里这只猴子正式开始。

旺猴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