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鸡。

农历年一过,市场里卖鸡的摊子前头,人比平时少一半。摊主老周叼着烟,手里那把刀磨得锃亮,案板上搁着三只褪好毛的鸡。没人问价。他拿刀背敲敲案板边沿,跟隔壁卖鱼的讲,这日子口儿,鸡都不好卖。

老周这话不是没来由。从腊月二十几到正月十五,鸡的销量往下走,价钱也往下掉。城里超市的冷冻鸡腿打折打到二十九块九一包,菜市场活禽档口一天卖不出十只。乡下更明显。年前家家户户杀鸡祭祖、备年菜,鸡笼子空了大半。正月里头,谁还吃鸡?

正月的鸡在消费端遇冷,根本原因是年前集中宰杀造成的短期供需失衡。腊月最后十天,全国活鸡交易量能达到平常月份的三倍。农户散养的土鸡,养了七八个月甚至一年,全赶在除夕前处理掉。一只鸡从宰杀到上桌,春节那几天消耗量最大。正月前半月,冰箱里还冻着年三十没吃完的白切鸡、鸡汤、鸡杂,消费者没有新增购买动机。

正月的鸡好不好

养殖端的情况不一样。正月里的鸡,活着的那些,日子过得凑合。

气温低。正月北方还没化冻,南方湿冷。鸡舍里要加温,饲料要比暖和多喂一成到一成半。热量消耗大,鸡长得慢。养肉鸡的都知道,正月这批苗,料肉比偏高。平时两斤饲料长一斤肉,正月可能要两斤二两。成本往上走。

疫病风险也大些。倒不是说正月有什么特殊鸡病流行,是温差。白天太阳出来,鸡舍里头温度上去,夜里一落,小鸡扛不住。呼吸道毛病多。有经验的养殖户正月育雏,比平时多费三成心。

正月存栏的鸡,生长性能数据整体低于年平均水平。出栏体重、均匀度、成活率,三项指标跟三四月、九十月比,都差一截。这不是迷信,是养殖记录本上记了十几年的数。

市场流通环节还有一层事。活禽运输正月里受限制多。高速上跑长途的运鸡车,过完年那几天少。司机没回来上班。批发市场初八才陆续开档。鸡贩子下乡收鸡,出的价钱比年前低五毛到一块钱一斤。农户不乐意卖。栏里还有鸡的,多半是年前没来得及出手的,或者专门留着等开春价涨的。留着就留着吧,多喂一天多一天料钱。

老辈人嘴里有句话,“正月的鸡,骨头里带寒”。这话一半是经验,一半是感觉。经验部分——正月杀的鸡,皮下脂肪薄。天冷,鸡为了维持体温,消耗了体内积蓄的能量。年前杀鸡,肚里一层黄汪汪的油。正月杀同一批鸡,那层油明显薄了,肉质偏紧,少油水。感觉部分——春节吃腻了,看见鸡肉就饱,心理上觉得这时候的鸡不如年前肥美。

正月的鸡好不好

话分两头。专门做鸡苗生意的,正月反而是个要紧月份。种鸡场正月初五就开始捡蛋、上孵。二十一天出壳,正好赶上二月二前后农户补栏。这时候订苗,价钱不低。因为年前种鸡淘汰了一批,开春苗量少,需求又集中。鸡苗贩子老李每年正月初四出门,开着小货车跑两三个县,送苗、签合同。他说正月这十来天,能定下上半年三成的单。

回到吃鸡这件事上。正月的鸡好不好,得分从谁嘴里说出来。

从养殖数据看,正月存栏鸡的生长效率偏低,成本偏高,属于一年中养殖效益较差的时段。从消费市场看,正月鸡肉需求量处于全年低谷,价格低位运行,买方占优。从肉质角度,正月屠宰的鸡脂肪沉积少、肌纤维略粗,烹饪需更长时间炖煮,风味物质积累稍逊于秋季。

老周下午卖出去两只鸡。一个老太太,买回去炖汤,说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月子里得喝鸡汤。不在乎正月不正月。另一个是开饭馆的,要了三只,交代老周挑肥的,他做口水鸡,重油重辣,正月鸡瘦点吃不出来。

天快黑了。老周收摊,把剩下那只鸡拎回屋里。自己吃。斩件,姜葱蒜,大火爆炒,倒半碗米酒焖一会儿。上桌跟老婆说,正月鸡也有正月鸡的吃法,柴一点有嚼头。

鸡好不好,正月说了不算。锅说了算。人说了算。